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如同鸿沟般、无法逾越的冰冷与绝望。
埃加所有的情绪在最后归于沉默和平静。那是一种耗尽所有说服的欲望后,只剩下疲惫。
他转过身,操作台的光屏映照着他刻满皱纹的脸,那些沟壑里仿佛填满了对过往错误的悔恨与对未来的忧虑。他挥了挥手,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月,最近有个新项目,你去负责吧。”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却比刚才的怒吼更具压迫感。
月脸上的笑容,那因为激烈争辩而残留的、混合着不甘与倔强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像退潮般迅速消失。
她当然明白埃加的意思。这绝非普通的项目轮换,而是一道明确的驱逐令——将她从“太阳病毒”及相关核心研究领域彻底调离,更要紧的是,切断她与麦尔之间危险的联系。
那个新项目,她早有耳闻,是关于基地生态循环系统优化的,重要,但与“进化”的宏伟图景相比,无异于将雄鹰禁锢在鸡舍。
“老师,”月的声音竭力保持着平稳,但一丝尖锐的边缘还是泄露了出来,“实验真的在很关键的部分,刚刚有了突破性进展,我不能在这个时侯离开……”
“这是命令!”埃加猛地回头,目光如冰冷的探针,直刺月的眼底,打断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辩解。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那四个字蕴含的、属于基地最高科研负责人之一的绝对权威,让实验室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月的眼神骤然一暗。仿佛有瞬间的阴影从她瞳孔深处弥漫开来,将那原本闪烁着智慧与狂热光芒的眼眸染成一片深潭。
一股冰冷刺骨、绝非科研人员应有的意念——
杀意——如同黑暗中潜伏的毒蛇,倏然昂首,又在她惊人的自制力下,被强行摁回心底最隐蔽的角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微微垂下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掩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再抬头时,她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甚至嘴角还勉强牵起一丝微弱的、表示理解的弧度。
“我知道了,老师。”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我会去接新项目。”
她没有再看埃加,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只是默默拿起桌上那份被埃加摔过的、承载着她野心的项目书,指尖在上面无意识地收紧,留下几道细微的折痕。
然后,她转身,踩着稳定得近乎刻板的步伐,离开了埃加的办公室。
金属门在身后无声滑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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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的瞬间,月脸上的顺从面具瞬间剥落。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冰冷的走廊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金属墙壁,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臭氧的味道,这是研究所永恒的气息,曾经让她感到安心与兴奋,此刻却只觉得窒息。
埃加……老师。她在心里咀嚼着这个称呼,带着一种复杂的、几乎是憎恶的苦涩。他曾是她最敬仰的引路人,带领她窥见生物科学的无穷奥秘。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如此怯懦、如此短视?固守着陈旧的伦理边界,眼睁睁看着人类在末日后的废墟中苟延残喘,却不敢拥抱那可能带来新生的、哪怕沾染着污秽的力量?
“自愿?”
月的心中冷笑。那只阿氏前口蝠鲼,那只在太阳病毒爆发后产生惊人异变、拥有了短暂滑翔能力的巨大海洋生物,它的确不是自愿的。但它为研究献身的意义,远超它那蒙昧的生命本身!
麦尔精准地定位了它基因链中与病毒共生的关键片段,而她,月,成功地利用这段片段,在体外培养模型中稳定了其表达活性。
这是通往“可控进化”的钥匙!而埃加,却只想把这把钥匙扔进道德的保险柜,永世封存。
他不懂。他根本不懂人类站在了怎样的十字路口。缓慢的自然演化已经无法应对这个剧变后危机四伏的世界。要么主动拥抱变化,要么在苟且中最终灭亡。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刚才那一瞬间涌起的杀意,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心惊。
但那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一种……在绝境中被逼出的、清晰无比的选项。如果埃加是那扇阻挡在人类进化之路前的门,那么,移除这扇门,是否就成了最直接、最“高效”的解决方案?
这个念头如同病毒本身,一旦出现,便开始疯狂复制、滋长。
她站直身体,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服从命令?去研究那些该死的生态循环藻类?不,绝不。
她需要联系麦尔。
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