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如同最致命的病毒,在基地封闭而压抑的环境中悄无声息地传播开来。它没有明确的源头,却通过各种非正式的渠道——食堂的窃窃私语、休息区的交头接耳、甚至是最底层的维护人员之间的流言——迅速扩散。
“听说了吗?埃加博士当年那个失败的项目,其实成功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死了好多人吗?”
“就是因为成功了才可怕!据说找到了直接改造基因的方法,能让人变得更强壮,更聪明,甚至不怕外面的病毒!”
“那为什么封存起来?这不是好事吗?”
“谁知道呢?也许那些大人物觉得我们不配变得更好?也许……埃加博士想独占成果?”
起初,这只是底层人员的猜测和抱怨。但随着传言越来越详细,甚至提到了“进化”这个确切的代号,以及所谓“稳定进化优势”的诱人前景,它开始引起更上层的注意。
一些在早期病毒爆发中失去亲人、或者自身饱受后遗症折磨的中层技术人员和安保人员,开始用怀疑和审视的目光看待埃加。
几个一直对埃加的保守政策不满的、较为激进的研究员,则在私下场合提出了“重新评估封存项目价值”的提议。
埃加很快就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走在走廊上,能感觉到以往充满敬意的目光,如今掺杂了探究与质疑。
安全委员会的一位成员“偶然”遇见他,旁敲侧击地询问起基地早期研究的“遗产问题”。
甚至连他最得力的几个助手,看他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复杂。
他试图解释,试图澄清“进化”是一场悲剧而非成功,但谣言就像幽灵,你越是驱散,它似乎就变得越具体、越“真实”。
人们更愿意相信一个“被隐藏的真相”,而不是官方苍白无力的否认。
他过往的权威,此刻反而成了压制“真相”的佐证。
焦头烂额。埃加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着光屏上那些隐晦的质疑报告,额头阵阵发痛。
他隐约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幕后推动这一切,而目标,直指他本人。
---
就在基地内部因为这股暗流而人心浮动之际,月却显得异常平静和忙碌。她一丝不苟地主持着生态循环优化项目的启动会议,认真审阅着藻类培养的报告,甚至亲自去生态区查看水培系统的运行情况。她表现得就像一个被贬黪后终于认清现实、安心于本职工作的研究员。
只有在她反锁的个人休息室里,当屏幕亮起,显示出麦尔传来的加密信息时,她脸上才会露出另一种表情。
信息很简短:“风向已变。‘初火’重燃。下一步,寻找‘薪柴’。”
月知道,“薪柴”指的是进行下一步关键实验所需的资源和场地。散布谣言只是制造烟雾,真正的火焰,需要实实在在的燃料。
她回复:“继续观察风向。‘薪柴’地点,我来设法确定。保持静默。”
关闭通讯,月调出了一幅基地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图。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掠过代表危险区域的红色标记,最终停留在一片被标注为“前时代生物科技研究所(已废弃,高风险)”的区域上。
根据零星的侦察报告,那里基础设施损坏严重,但核心实验室的防护等级极高,或许还保留着部分可用的设备。更重要的是,它位于基地常规巡逻范围之外,且因为活跃的变异生物群而人迹罕至。
高风险,高回报。这里,很可能就是他们需要的“工作室”。
但如何到达那里,如何获取所需的精密仪器和能源,以及最关键的——如何找到“自愿”的实验体,依然是横亘在前的巨大难题。基地的物资管制极其严格,人员出入更是需要高层审批。
月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她知道,仅仅靠她和麦尔两人,很难完成这一切。
他们需要盟友,需要隐藏在基地阴影下的、同样对现状不满或者渴望改变的力量网络。
她想起了之前在生活区听到的一些模糊传闻,关于一个被称为“潜行者”的地下交易网络,他们能弄到基地明面上禁止流通的物资和信息。也许……是时候接触一下这些游走在规则边缘的人了。
就在这时,她的个人通讯器响了起来,是生活区老师的号码。月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母亲的本能让她迅速接通。
“月博士吗?很抱歉打扰您,苏音小姐在玩耍时不小心摔倒了,膝盖擦伤,我们已经做了简单处理,但她一直哭着要妈妈……您方便过来一下吗?”
听着通讯器里老师略带歉意的声音,月的心猛地一缩。苏音哭泣的小脸仿佛瞬间出现在她眼前,冲散了她脑海中所有的阴谋与算计。
“我马上过来。”她立刻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标记着高风险的废弃研究所,然后毫不犹豫地关掉了地图。
拯救人类固然重要,但此刻,她只是一个母亲。她拿起外套,快步走向门口,将那个充满危险与不确定性的未来,暂时抛在了身后。
走廊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端连接着冰冷的研究与野心,另一端,则系着身为母亲的柔软与牵挂。这两股力量在她体内撕扯,而她不知道,最终哪一方会将她,以及她所关心的一切,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