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殿下！”阿莱的眼睛陡然焕发神采。

脖颈处的刀刃颤了颤。

贤秀回过头，漂亮的深褐色眼睛里映出男子负手而立的身影。

他暗自咬了咬牙，语气复杂：“……赫连太子。”

赫连嘉淡淡睨他一眼，却没有回话。

身后的陈川立刻跟上，迅疾挥刀。

贤秀在训练有素的暗卫面前没有任何抵抗，“铿锵”一声，他逼在阿莱面前的刀被高高击起，在空中几个回旋，哐当一声落地。

阿莱身上的绳索被陈川两下切碎，她还不及抖落身上的断绳，三步并作两步向赫连嘉跑去。

“……殿下。”她的笨嘴拙舌再一次发作，如此激动的时刻，阿莱竟然不知道有什么话语能表达自己此时的心情。

她只能用一双黑黢黢，湿漉漉的大眼睛，使劲望着殿下，简直恨不得把赫连嘉整个儿都装进她那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里。

赫连嘉垂眸，睨她。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声线也是冷冷淡淡：“腌萝卜，好吃吗？”

阿莱愣了愣，殿下怎么知道她吃了腌萝卜？难道是那萝卜味道太大，她站在殿下面前都能闻到？

想及此，阿莱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只知道大蒜味重，却不知腌萝卜也有同样的效果。

她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见到阿莱避让，赫连嘉的脸色更黑了。

他重重掸了掸袖子，斜瞥着阿莱，话语简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如此看来，倒是味道绝美。”

阿莱就算再迟钝，这下也能感觉道此时殿下周身不妙的氛围，她下意识摆摆手：“没、没有绝美，只是还可以……也不是可以，就，就一般，很一般！”

赫连嘉冷笑一声，他何尝看不出来这小姑娘口不对心。

方才那一声开开心心的“好吃”，他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罢了，赫连嘉重新整理好表情，这丫头的账，他待会儿再算。

如今要解决的……

赫连嘉望向已经被陈川按在地上的漂亮少年。

贤秀的牙关咬得死紧，一双湛亮眼睛往上翻，死死盯着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的赫连嘉。

赫连嘉不带感情地扯了扯嘴角，邃然开口：“新罗王第十四代世孙，昔氏贤秀。你父亲真兴太子死后，本应由你继承新罗王位。我记得，当初封你为储的诏书，还是从我手上发出去的……”他笑了笑，“昔贤秀，你倒不妨解释一二，为何以乌家奴仆的身份，流落在此？”

昔贤秀的脸色，随着赫连嘉接连报出他身份，一寸寸苍白了下去。

他死死咬着嘴唇，倨傲又不屈地回瞪着，眼里闪动着阿莱看不明白的光芒。

虽然他刚才还拿着刀威胁自己，可此时的神情，令阿莱联想到没了家的小狗，虚张声势地唬人，实则外强中干，内里彷徨得一塌糊涂。

她不由得微微动容，转头望向殿下。

赫连嘉，完全不为所动。

他依旧淡然而立，纤长的睫毛半掩，瞳仁波澜不惊。

这种表情，他看的太多，已经激不起他内心的丝毫涟漪。

人活在世上，不是去欺负别人，就是被别人欺负。在他面前，不过只是一个刚刚落败的失意者罢了。

赫连嘉给陈川一个眼神。

陈川领意，上前禀报起最近暗卫调查所得：“殿下，这几天属下已经调查清楚，乌家这些奴仆，都是上个月从新罗引进的战俘，共计六百八十一人，由此可以推测出，新罗这些日子，定是出现某种动荡。“

“但洛京那边传来的消息，新罗与大陈的联络早已断了月余，兵部却没有丝毫反应，甚至连军报都未曾上奏，不仅如此，兵部军火被盗卖一案，也是从一月前开始的。”

杨金喜，兵部，军火，新罗国……

这一桩桩，在赫连嘉心里逐渐点连成线，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仅剩最后一个引爆点。

他薄凉的目光逐渐拉向地上快要溃不成军的少年，嗓音淡淡：“告诉我，新罗到底出了什么事？”

昔贤秀还是不肯开口。

即使被绑成和刚才阿莱同样的姿势，被陈川用刀尖威胁，他也僵着脖子，就是不愿和盘托出。

他甚至翻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硬气道：“新罗不论如何，都是他国国政，大陈不可干涉。这话，可是当初赫连太子你自己说的，难道都忘了吗？”

他怎么也不愿在赫连太子面前揭自家的短，也许其他人可以，但唯独赫连嘉，不行。

阿莱被贤秀的勇气惊呆了。

竟然真的有人敢在殿下面前翻白眼！

赫连嘉面上还是一派淡然，但眼尖的阿莱还是发现，他的额角处，隐隐有青筋跳动。

贤秀，一定会很惨。

赫连嘉抚住额角，点头微微一笑：“不错，四年前，我确实在万国朝见的宴会上说过此话，自然不会出尔反尔。”

他这话一出，昔贤秀眼见的松了口气。但赫连嘉，怎么可能就这么简单地放过他。

“那么，公事勿论，只谈私事。”赫连嘉脸上的假笑陡然变得危险，“昔贤秀，你光天化日，绑我婢女，现在咱们先算清这笔账如何？”

昔贤秀眼睛陡然瞪大，原来还在这里等着他？！

“你是新罗人，那咱们就来按新罗的规矩行事，侵夺别家女婢，在新罗该当何罪？”

陈川不愧是个暗卫统领，知识渊博：“回殿下，新罗那边的做法，是吊溺。”

赫连嘉点点头：“好罢，虽略显残暴，但尊重他国习俗，也没办法。”

暗卫听令，一拥而上，就要把昔贤秀抬去行刑。

昔贤秀这才真的慌乱起来，他不由得一改之前死鸭子嘴硬的态度，扫了一圈众人，见只有阿莱眼带不忍地看着他，想也没想地对她叫道：“喂！我什么时候侵夺你了！不仅什么都没问出来，还白白赔上了半罐腌萝卜，你收了我的好，竟然就这么看着我去死？”

他漂亮的眼睛里竟然隐隐有泪光闪动。

都，都吓哭了。

阿莱一想，他好像确实也没对自己动真格的。

主要，那腌萝卜真的好吃。

他要是死掉，自己可就没地儿去学这个小菜的做法了。

于是阿莱绞尽脑汁地想啊想，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她不敢在赫连嘉面前直接拦人，情急之下，只好鼓起勇气拉拉赫连嘉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