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阿莱不明所以，在玉容的极力邀请下，还是跟着去了。

她跟着玉容，绕过九曲回廊，来到一处清净的小院。小院里，栽着一株白梅，已经怒放了满满一枝头。”

顾佳芮坐在树下等她。雍容华贵的少女，双手交叠在裙摆之上，笑涡浅浅，笑望着阿莱。

阿莱一愣。

竟是准太子妃。

她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慌忙给她行了一礼：“奴婢给顾小姐问安。”

还没等她蹲下去，顾佳芮便先一步起身，将她扶起：“你叫阿莱，对不对？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竟是一个长得如此标致的妹妹，让人看了就欢喜。”

阿莱连道不敢。

顾佳芮拉着她一起坐下，阿莱原本不愿，但禁不住顾佳芮一再地软语相劝，这才堪堪落下半边座位。顾佳芮拉着阿莱的手，一双眼中满满都是喜爱，眼神来来去去地在阿莱面上扫过。她问阿莱出生何地，今年几岁，读过书没有。一条条问的细致。若换了一个人，这样近似盘问的方式，定会让人心生警惕，可顾佳芮硬生生用她的亲切和蔼的语气，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阿莱不知不觉，就已经将自己的情况说了大半。

顾佳芮听了，连连点头，不时还睁大眼睛，显出好奇的神色：“原来是这样啊，我都没有想过。”

她实在是个太好的倾听者，循循善诱，最后还问阿莱：“你在殿下身边，都干些什么？”

阿莱说：“做饭……”许是“殿下”这个词让她猛然一醒神，她立刻打住嘴，不说了。

顾佳芮观察着她的神色，闻言微微一笑。她也不多纠缠，很快转换话题，问到无关紧要的女孩子话题上去了。

阿莱被她带着，不由聊了许多，颇有些宾主尽欢的模样。只是笑吟吟中，不意天色已经渐渐暗了。

“……顾小姐，奴婢该回去了。”在妙语连珠的顾佳芮那里，阿莱好不容易找到有个空档，插话道。

顾佳芮像还未尽兴似的，笑道：“现在还不到晚饭时刻呢，哪里就要回去了？我和阿莱一见如故，聊的正好，怎么，阿莱见我，不想再多说说话？”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阿莱有些着急，解释道，“奴婢感谢您的高看，只是该到要回去为殿下准备晚膳的时间，奴婢得回去当差了。”

原本以为，这个理由已是足够，谁知，顾佳芮却道：“不怕，我都替你安排好了，已经叫了我这儿一个最擅料理的丫鬟过去替你了呢！今天和你聊天真是开心，不如，今夜就在我这儿住下如何？殿下那里，我去跟他说，毕竟未婚夫妻，想来他这点面子，该要给我的。”

阿莱觉得不妥。她渐渐觉出顾佳芮好像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到底哪儿奇怪，毕竟顾佳芮的眼神真挚，语气诚恳，看起来单纯只是个闷坏的少女，终于找到了一个谈得来的玩伴，舍不得松手一般。

顾佳芮硬是把阿莱留在小院。她笑吟吟地招呼下人，给阿莱分了一个房间，又是准备浴桶，又是燃上香薰，简直将阿莱当做贵客招待。

阿莱受宠若惊，越发地觉得有些坐立难安。

顾佳芮见她一双大眼睛有些不安地飘来飘去，笑道：“你怕什么，难道我这儿是什么龙潭虎穴不成？罢了，若是阿莱实在住不惯，等会儿我着人送你回去便是。”

阿莱怎么也不肯。她倒还没到怀疑顾佳芮的地步，只是单纯挂念殿下，想要回去了。

顾佳芮总不松口，两人就在这一来一往的客气中，听见外头有人来报：“太子殿下来了！”

阿莱和顾佳芮，都在这句话下，突然闭了嘴。

阿莱是开心，她知道殿下又来找她了，心里无比雀跃。而反观顾佳芮，面色就不那么好看了。只是她向来擅长掩饰，加之天色渐黑，便也没人注意到她转瞬而逝的阴沉神色。

随着报信人抑扬顿挫的声音落在地上，小院门口终于出现了一道月白的影子。

赫连嘉身着轻便的月白蚕丝锦袍，披着一身光华气度，脸色沉沉地踏入小院。

在阿莱动之前，顾佳芮便满脸欢喜地抢先迎了上去：“佳芮恭迎殿下光临。殿下，您终于来看我了。”

赫连嘉黝黑的眸子，从她面若桃花的脸庞滑过，无甚表情：“好久不见。听说你这儿，扣留了我身边的一个婢女，确有其事？”

他是故意发问的。他知道顾佳芮这些日子对阿莱盯得紧，只是这里遍布他的眼线，倒也不怕她能做什么手脚。但他没想到，顾佳芮没用阴谋，反而用了阳谋，她大大方方地将阿莱留在她这里，亲亲热热地说话。等暗卫报给赫连嘉的时候，他就知道，顾佳芮这是开始动作了。

不过这些小伎俩，还不够赫连嘉放在眼里。他懒怠多说，直接让顾佳芮放人：“对孤的婢女，你倒是有心。这是要跟孤抢人？”

顾佳芮连忙解释：“不是，我只是见她可爱，才拉着她多说了几句，没注意到时候，是我的不对。殿下请原谅。”

她言辞恳切，语意婉转，赫连嘉听了，却只是冷冷一笑。

“你在想什么孤一清二楚。”赫连嘉警告道，“孤不管顾家是怎么教你的，但有一点，你既然要进赫连家的门，就是皇家的人。那些多余的小心思，你最好收敛些。”

顾佳芮委屈：“我竟不知做了什么，要殿下这样来训导我……”

赫连嘉嘲讽一笑，并不言语。他转身，朝着发愣的阿莱招招手：“还呆在那里做什么，要我请你出来不成？”

殿下的表情十分冷硬，可在阿莱眼里，却好像浑身沐浴着圣光一般。她响亮地应了一声，一路小跑着往殿下身边去。

顾佳芮一直望着这一切。看着向来高傲冷淡的赫连嘉，眼中泛柔，带着那个小婢女离开，看也没有看她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丫鬟惊呼一声：“小姐，您的手……”

顾佳芮回神，才见到右手的指甲，竟然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硬生生掰断了。

她望着断甲，神色莫测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上才渐渐浮出笑来。

她打趣儿似的对着丫鬟道：“看来殿下对那个阿莱，是真上了心了。”

朝昔相伴的丫鬟最了解她不过，眼见着顾佳芮的笑脸，后背反而渗出丝丝冷汗来：“小姐，您有何吩咐……”

“你想多了，我能有什么吩咐？”顾佳芮笑笑，“当这个太子妃前，我就已经想明白了，殿下要喜欢谁，是他的事，我只要好好做好太子妃的本分，就成了。那个阿莱既然如此受宠，于情于理，我都得帮一把未来的妹妹才是。”

顾佳芮扶着丫鬟的手，最后望了一眼黑洞洞的大门，这才掉头进了屋。

屋门吱呀一声合上，灯光亮起，透过窗纱打在院中梅花上，一树无声。

……

阿莱跟着殿下，回到小院。一进门，熟悉的院落和房子映入眼帘，她不由大松一口气。

顾小姐好是好，但总有些过于热情的嫌疑，阿莱在她身边待久了，不知为何，有些窒息般的不适。直到回来熟悉的院落，才终于活了过来。

赫连嘉看着她，有些发愁。

这丫头，既傻又憨，若是跟着他在辽州常住，倒没什么，但一旦回宫，那满宫的人精，任一个挑出来也比顾佳芮道行高的多，阿莱连顾佳芮的招数都看不透，何谈在宫里周旋求生？

赫连嘉想了一晚上，却也没想出个好答案来。这属实把他难住了。

他喜欢的就是阿莱的纯真，不设防，可若她要回宫里去，这份纯真只会害了她。玉不琢不成器，然而让她摔打，历练，赫连嘉哪里又能狠的下心。

赫连嘉罕见的有些犹豫起来。他这一生精明干练，却每每总是在阿莱的事情上举棋不定。

他最后，只是命了王许，让他多看着点阿莱。

“若顾佳芮那边还叫她去，你不要阻止，多找些人暗中跟着便是。”

王许暗自应下。心里却道，殿下这是又想教，又怕她摔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