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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四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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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去,人们都裹上好几层厚厚的衣裳;只要不干活,手总是塞进袖子里;只要在屋外,一定是缩着脖子、耸着肩膀,生怕一阵寒风从领口的缝隙灌进去,凉得直打颤,即便如此之冷,头顶的天空依旧瓦蓝得如一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白日变短让寒冷的黑夜显得无限漫长,阳光在这个季节越发珍贵,也更让人感到舒服——比春日温暖,没有夏日的热烈,也比秋日少了许多燥热。在这般寒冬,当太阳出现于天际,温润乳白色的阳光斜斜洒下,柔和的暖意隔绝刺骨的寒凉,将如尖刺般冷冽的风化成如丝绸般的轻拂。太阳未出现的黎明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此时天刚蒙蒙亮。草尖凝着白霜,寒气混在弥漫山谷的雾霭中,冻得人手脚僵硬,连步子都难迈出去。村里不少人,多是些老人孩童染上风寒,身体虚弱,精神不振,只能卧床歇息,那些本打算挑到山下售卖的货物,如今只能囤积在家里。许多人想趁着临近过年,多卖些东西挣钱,但如今这一病,连路都走不稳,更别说顶着寒风,背着重担,走下蜿蜒的山路去卖货了。有几家因此愁得很,患了风寒的因整日发愁病得更重,茶饭不思,日渐削瘦。

好在村里的青壮年们都是热心肠,纷纷帮助不便下山的人家将货物带下山去售卖,赚到的钱一分不要,全部塞到他们手中,有些还会带些药回去让他们吃。秦绾和晏清也加入帮忙的队伍,帮西村张家把晾晒好的麦冬和白术卖到县里的药铺。

栖麓县三面环山,地势低,冬季要比山上暖和不少,春节将至,县城里的人们不愿待在家里,纷纷走到大街小巷,凑成一幅热闹的景象——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挂起大红灯笼,风一吹,灯笼轻轻晃动,映得过路人的脸色都红润不少。街头巷尾的小摊鳞次栉比,看不到头。其中最惹眼的,当属卖春联的,摊位上的红纸堆得像座小山,写春联的摊主笔走龙蛇,行云流水,挥洒自如,红纸上墨黑的字苍劲有力。观众将摊位围得水泄不通,每次看准人群往里钻,总会被不知谁的胳膊,谁的肩膀硬生生地推出去,想买上几幅都挤不进去。晏清看着人挤人的摊位叹了口气,说买些红纸回去,他来写。

往街巷里面走,卖年糕的小店冒着热气,为冬天带来一丝温暖。店主的头发用一把素簪干练地盘起,双手插腰守在蒸笼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胳膊。时间一到,她揭开笼盖,白色的水汽混着淡淡的米香涌出来。水汽散去,蒸笼内一块块如凝脂般莹润的年糕泛着诱人的光泽。她清了清嗓子,吆喝道:“年糕!刚出锅、热乎乎的年糕!”

卖炸货的小摊上支着一口黄铜炸锅,锅底下干柴燃得正旺,将锅内的油烧得滋滋作响。摊主一手端着竹筛,另一只手将筛里的搓成小球,裹满芝麻的面团,一个接一个地扔进滚烫的油锅里。油花瞬间炸开,发出清脆悦耳的“噼啪”声。一个个白胖胖的面团在热油中翻滚,渐渐膨胀、变得金黄酥脆。摊主用笊篱将炸好的麻圆捞起,沥去多余的油脂后码在一旁的陶盆里,接着抓上一把糖,手只一挥,均匀地撒在麻圆上,香气立刻浓了几分,惹得路过的孩童缠着爹娘说要买。

再往前走便见卖纸灯的铺子,沿衔铺开的灯五颜六色像丛彩色的花。铺子两边用竹竿搭起半人高的架子,上面整整齐齐挂着各式纸灯,样式多得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侧面绘着“八山过海”的走马灯,轻轻一拨便旋转起来,画中人物仿佛活了过来;圆滚滚的兔子灯,威风凛凛的虎头灯,鳞片闪闪发亮的鲤鱼灯……寥寥几笔就将动物神态勾勒得活灵活现;竹架下方还有不少供孩童提着玩的小宫灯,六角形的框架糊着彩纸,每面都印着“福”、“寿”字样,下面坠着彩色流苏,看起来小巧精致又不失活泼可爱……铺子前聚了好多人——有的掂脚扬头,有的背手弯腰,无一不在挑选心仪的彩灯。

秦绾的视线落在兔子灯上后便挪不开了,那兔子的耳朵直挺挺地竖着,旁边还戴着朵碎布做的花。兔子的尾巴是一个圆滚滚、雪白的绒球,纸灯随风摆动,毛茸茸的尾巴也跟着晃动,衬得这只它更加俏皮。

秦绾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钱袋子,想着这纸灯一定要不少钱,而此时正是用钱的时候——给张家老少买些治风寒的药,自己家也要备一些,还要买灯油、蜡烛,家里的旧火盆摔破了一个洞,要换新的,天越来越冷,手总是冻得通红,再买几盒冻疮膏,还有各种年货……所以,她并没有驻足,只是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它被买走才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大雪在深夜悄然落下,让原本明媚的冬日彻底换了一副景象——

清晨,淡淡的阳光努力挤出厚重云层间微小的缝隙,无力地洒向银装素裹的大地,遍地积雪反着细碎的银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群山褪去青灰色的轮廓,被白雪裹成连绵的玉峦;近处的竹林也凝着雪,竹梢弯成优美的弧线,雪顺着叶尖滑落,露出点点深绿。山间小径被雪埋得严严实实,未冬眠的小动物偶尔出没,留下几串细碎的爪印,像洒在白纸上的墨点。

大雪纷飞的山间万籁俱寂,不见昔日清脆的鸟鸣,不闻牧童悠扬的笛声,小溪叮咚流淌的声音也被一层薄冰覆盖。偶有树枝断裂的轻响,伴着闷闷的“噗”声——枝上积雪滚落,砸在地上。养狗的人家时不时传来几声犬吠,虽在一个村子里,但听起来遥远,似乎是被茫茫大雪掩埋。下山的小径覆了层厚厚的雪,雪层下已经结冰,一脚踩下去难免不滑一跤,人和牲畜都无法行走,此时无人再下山去。

下雪前滴水成冰般的寒冷在下雪后缓和不少,孩子们都山门去玩耍,在村口疯跑,互相扔雪团。大人们不担心他们会磕着碰着,但反复叮嘱他们不要乱跑,免得流汗后寒气入体,又染上风寒。那些初愈的孩子身体还虚,搬个板凳坐在门口,探着身子,伸长手,摸摸门前台阶上的雪,趁大人不在,抓起一把,捏个小人、动物的形状也乐在其中。

晏清很喜欢下雪,看见鹅毛大雪漫天飞舞,眼底露出抑制不住兴奋。他说他以为南方的冬天不会下雪,就算下也不会这般大。

“你的家乡冬天是什么样的?”秦绾问他。

“天很冷,雪下得很早,下得也更大……”

在冰天雪地里长大的孩子,寒冷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一种束缚,所以不管雪下得多大,他依旧每日天一亮就到院子里练剑。据他说,在雪中舞剑格外得心应手。秦绾问他为何,他说——

“或许是这样寒冷的天气让我想到儿时初学剑术的时候,我没什么天赋,只能日复一日地练,那时不管雨雪风霜,只是一心练习,废寝忘食地钻研,现在看来这到是一种无忧之乐、本真之趣。”

秦绾无法与他感同身受,但也跟着他一起练。他在雪中的身姿越发轻盈矫健,剑刃如霜,映出漫天飞雪,在空中划出冷冽的银光,雪片被剑气激荡,化作细碎的雪雾,在身周缭绕。大雪将他的动作衬得更清晰,秦绾看着他,学得也更快了。

往年的冬日秦绾很少出门,尤其是一天中最冷的清晨,练剑练了几日后,她便开始有些咳嗽,怕是染上风寒的征兆,两人便没再练剑,到屋内看书去了。

小火盆里烧着通红的炭,把整个屋子熏得暖烘烘的,也熏得人昏昏欲睡。秦绾撑着脑袋,眼皮打架,困意连连。古人说的果然没错,读书最好的季节在春日,她这样想着,眼皮突然一沉将双眼合上,身子前倾半趴在桌上,头枕着手臂沉入睡梦。

晏清也是同样的无精打采,手中的书也是越翻越困,早已毫无心思看下去。他以为秦绾正看得认真,就掐准她看书的速度,到了时候就翻页。见她忍不住睡了,自己也松口气,将书放回高高一摞书堆上,撑着脑袋睡过去。此时,屋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声音和两人此起彼伏的微弱鼾声。

剑也练不了,书也看不下去,眼瞅着要过年,晏清拿出之前买的红纸,开始写福字和春联。秦绾这时就不困了,在一旁看,有时帮他打打下手,将写完的字拿去旁边晾着。晏清的字绝对不输那位卖春联的老板,只不过他身边没有那么多围观的人。红纸很快就写完了,他们给邻居几家送去后便再无事情可做。

或许冬日就是一年中最无聊的时候,就算友人就在身边,也难掩无趣,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昔日艳丽缤纷的色彩全部被雪白的冰冷掩埋,久而久之便觉得萎靡。秦绾仍在屋内看书,基本上是看几章就闭上眼,用小憩来削减困意,醒来之后继续看书,困了也不再强撑。晏清并没有和她一起看,而是独自坐在门边,不知在捣鼓什么。秦绾只觉门边太冷,想着他应该是希望寒风能助他摆脱磨人的困倦,时刻保持清醒。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除夕。除夕当天依旧在下雪,除了家家户户门前添了些红色,山间的景色也没什么不同。本应早起的日子,两人却睡到临近中午才起。秦绾夜里睡,白天也睡,似是睡过了头,起来后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眼睛都难睁开。晏清倒是很精神,他说自己昨夜睡得晚,这个时候起来正好。

他只定是看书看入了迷,秦绾想。

两人到隔壁借了点浆糊,顶着风雪就把春联和福字贴了。贴完后秦绾又困得不行,刚想回屋再睡一会儿,西村张家就来了人,把他俩拉到家里吃午饭,感谢两人之前的帮助。张家生病的老小已经痊愈,身体也渐好,见到两人来了,纷纷到门口迎接。

张家准备的午饭很丰盛——烧的鱼、蒸的鸡、炖的肉、煨的汤……可惜秦绾刚睡醒,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觉得撑了。

饭后,这家人留他们喝茶,还把自家装茶的小陶罐给两人看。一开盖,一股独属于茉莉的香味扑面而来,随后便是茶叶本身的清香,罐中干茶条索紧细匀整,裹着一层淡淡的白霜,色泽墨绿中泛着莹润光泽。

“我家有位亲戚家里是制茶的,他们家的茶都是卖给酒楼茶馆的好茶,每年也会给我们送来些。”

两人接过冒着热气的茶杯,与张家众人围坐在火炉边,随后又来了几个串门的,也靠着火炉坐下。众人开始唠起家常,东家长西家短,将炉火没有烤到的地方说得热乎乎的。秦绾坐在最旁边,低着头,手中正剥着橘子——中午吃得少,她现在有些饿了。晏清坐在她旁边身边,小口小口地品着热茶——这种时候,什么都不说,静静听着便是最有趣的了。

“哎,你们听说老孙家那两兄弟的事没……”

众人又开始聊两兄弟因钱而互生嫌隙,最后形同陌路的事,有人还说自己前几日正好听见这两兄弟吵架——

“那声音,可以说是震天响,屋子里‘叮呤咣啷’的,像是东西摔了一地。”

“我听人说,那两兄弟出来后头上、手上都是血,可吓人了……”

众人说着便将目光转向一旁一言不发的两人——

“这两兄妹关系挺好的。”

“对啊,也没闹过什么矛盾。”

秦绾依旧低着头,耳朵也没再听,心思早就飘到别处去了。

“小秦?”

“啊?”秦绾猛地抬头,对上十几道灼热的目光,心想怎么还有她的事,那孙家兄弟她也不熟啊。

“你和你表哥吵过架吗?”

“啊?表哥,谁……”秦绾从来没听说过自己有什么表哥,直到晏清用手肘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臂,她才意识到这位“表哥”说的是晏清,“他呀,没有,没吵过架……”

“你看,我就说他俩关系好。”

“都还是孩子嘛,能有什么矛盾。”

“你可别这么说,我就知道一家……”

众人将话题短暂移到他们头上,又迅速移开。

秦绾有些尴尬,她从未和谁说起自己与晏清的关系——其实两人之间也没什么关系,村里人也难免会去猜测这位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少年究竟是她的谁,凑到一块闲聊时难免会提到他们,提到他们的关系“表兄妹”便是他们讨论出的结果。

莫名其妙多了一个表哥让她觉得怪怪的,她侧目去看身边的晏清,他脸上倒是没什么尴尬的神色,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她转念一想,这样也好,有这样一个身份,他也能更好融入这个村子。

傍晚,他们又被留下吃晚饭。晚上的菜肴也很丰盛,他们还邀请村中其他人前来吃饭,小小的屋子里挤满了人,虽然热闹,但也很吵。而且人一多,屋内就会变得沉闷,让人喘不过气,两人吃完饭后便找了个理由,谢过张家款待后就离开了。

下了一整个白天的雪在太阳落山时停了下来,橘红的余晖映在皑皑白雪之上,整个世界都沉沦在这片温暖的光辉,这也是属于一年最后一次日落的温柔。

“我们去东边看烟花吧!”秦绾突然想起每年除夕,栖麓县的西城门上都会放烟花,但她有几年没去看过了。

“好啊,”晏清爽快地答应,又忽然想到什么,顿了顿,接着慢吞吞地说,“我……呃,我回去拿灯笼,免得等会儿回去看不见路。你先过去吧,我一会儿就过来找你。”

“好,那你快点来哈!”秦绾心想,他想得还挺周到,向东边赶去。

轻云山东侧正对着栖麓县的西城门,到那儿的时候,远处最后一丝彩霞被黛色的夜色吞噬。但山脚下的县城并没有在黑暗中沉寂,大街小巷一连串的红灯笼纷纷亮起,酒楼商铺灯火通明,亮得在山上都能看见街巷中往来的人群。

夜色又深了些,厚厚的云层将星辰与月亮遮盖,天幕上只剩下漆黑一片。山间的风变凉了,或许它和白日里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在黑暗中变得萧瑟,秦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怎么还不来,是不是迷路了?她频频回头,身后只有一丛枯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直到听见身后渐近的脚步声,她心中才安定下来。

“快来快来!”她招呼他过去,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将他拉到自己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静静地等着烟花,耳畔除了风声就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风停了,回周更加安静,除了呼吸声似乎还能听到心跳。忽然,县城上空亮起第一簇烟花——赤红色的焰球“嘭”地炸开,万千火星簌簌坠落。两人上前几步,探身往下看。

第二簇烟花接踵而至,金黄色如流星般划过,拖着长长的光尾,从西城门窜出,转瞬炸成漫天金粟。青碧色的烟花优雅升空,在半空凝住又缓缓落下,像散落的碎玉。

烟花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些颜色、那些样式,从小看了这么多年的烟花,许多年后的秦绾仍看得出神。

晏清觉得新奇,因为他从来没有从这样的角度看过烟花,曾经在家的时候,他一直都是仰着头看那漫天洒落的星子,家中燃放的烟花多是冰冷的蓝色与紫色,侵噬着火红灯笼与暖黄灯光为酷寒冬日带来的微微暖意。俯看烟花,仿佛在脚边绽放的绚烂花朵,又像是雨滴落在水洼里四溅的水花。

两人呆呆地望着眼前相继绽放的烟花,眼睛里闪过五光十色的倒影。

烟花结束了,四下重回寂静,风又冷了起来,刚才的绮丽多彩仿佛只是一瞬幻梦。

不知为何,秦绾叹了口气,准备转身往回走,侧身便发现晏清已将灯笼点亮,柔和的光线又带回几分温暖。

“我们回去吧,”她说完就往前走,但拿着灯笼的晏清仍站在原地并没有动,“哎?你怎么……”

“秦绾。”他的声音打断她要说出口的话。

“怎、怎么了?”看着他略显严肃的表情,秦绾有些不知所措。

晏清将一直挡在身侧的灯笼拿到面前来:“本来准备明天送给你的,但我今天有些等不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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