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绾定睛一看——是一盏兔子灯，和纸灯摊上卖的不一样，这盏灯的材制虽没那么优质，但制作十分精细，每一处细节都生动灵活。

“给我的？”秦绾指着自己。

晏清点点头，脸上压不住笑意。

她满心的欢喜仿佛要溢出来，胸口怦怦直跳，双颊发烫，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接过兔子灯端详起来，眼里的光比方才看烟花时还要亮——

“话说，你怎么知道明天是我生日的？”她歪着头问他。

“嗯？明天，”刚准备说出口的“新年快乐”被生生咽回去，他睁大双眼，“那……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秦绾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灯，突然想到这几天晏清一直背着自己捣鼓着什么，还有他说昨夜很晚才睡——应该就是在做这只兔子灯吧，她看着它，心里更喜欢了。

两人顺着灯笼散发出的亮光往回走，沿途的积雪将借着光将周围映得更亮。

“对了，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我的生日？"

“对啊，”秦绾摸着兔子灯毛茸茸的尾巴，“你都已经知道我的生日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呢！”

“二十五。”

“正月二十五？”

“嗯。”

正月二十五，还有不到一月……秦绾已经开始想要做些什么送给他。

走着走着，天又开始下雪，漫天大片的雪花被灯光染成橘黄色，像是沾上了夕阳。两人手拉手，往家的方向奔去，手中的灯笼左右摇晃，地面上光影变换，但灯笼中的火光并未熄灭，甚至不曾黯淡。

回到家中，两人头上、身上、眉毛、双睫上都沾满雪花，秦绾看着晏清，他花白头发的样子像个老头，她又想到自己应该也是这副模样，不禁笑起来。晏清不知她在笑什么，也跟着笑。

深夜，两人回到各自屋内歇息，秦绾并未将那只灯笼熄灭，而是将它放在窗边的桌上，看着那跳跃的烛光，眼前逐渐模糊，在烛光熄灭之前睡着了。

年后，雪几乎不再下，连着好几日晴天。积雪开始悄悄消融，山间万物褪去凛冽的白，多了几分温润的生机。树枝上的雪团变得松软，顺着枝头缓缓滑落，落在地面的厚雪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向阳的屋檐下、崖壁边，冰凌已经开始滴水，“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山径被融雪浸得湿润，原本平整的雪面化作半融的雪水，踩上去“咯吱”作响。部分雪水顺着山坡蜿蜒流淌，淌进重新流动的小溪，推着水面漂浮的碎冰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欢快的声音。

都说“下雪不冷化雪冷”，这几天太阳虽挂在空中，地上的人却冷得直打哆嗦，在屋外走一会儿手就冻得通红僵硬，鼻子也被风吹得没了知觉。秦绾一只待在屋里没有出门，除夕夜里冒的风雪跑回家，大年初一依旧冒着风雪去邻居家中拜年，这么一趟下来她好了没几日的咳嗽又发作了，头也有些痛，站立时就觉得天旋地转，风寒“卷土重来”，她只好待在暖和的屋里。她想着正好可以想想要送给晏清什么样的礼物，毕竟他的生日马上就要到了。

秦绾不出门的这些日子，后山花田就只有晏清一人打理，她叮嘱他一定要清理花田行间、坡地边缘的浅沟，要确保融化的雪水顺坡排出，不然积水了可不好。

“你别担心。”晏清每次都这么说。她并不担心晏清做不好这些，她很相信他的能力，但她到不了后山，看不到花田，心中总惦记，也难免会操心。

等到身体好些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昏沉，她开始为晏清准备生日礼物。她学着他那样，躲着他，每次等他出门去了就拿出来做，他回来之后就收起来，像没事人似的在屋内踱步。

一日，晏清一回来就直奔秦绾的屋子。

一阵叩门声响起，秦绾刚刚把未完成的礼物收起来，冲着门喊道：“进来吧！”

他一把将门推开，屋内的温暖让他绷紧的身体舒展开，长舒一口气。他抓起屋角的板凳，放在她旁边，坐下，挨着身子凑近她，神色中带着点兴奋和好奇：“我看好多人家买了新的布匹，都是些浅色的，这是要做什么？对了，还有几家想找咱们换点花。”

“这是在准备祭祀呢！换花嘛……等田里的花长起来就让他们来摘吧，但别摘岚花，其他的随意。”

“布是用来做衣服的，花呢？也是用来祭祀的？”晏清觉得新奇，他只见过用动物来祭祀。

“我们这村里都是用花当祭品的，毕竟是祭祀山神嘛。”

“山神？”

秦绾点点头：“嗯。山顶上有个山神庙，他们祭祀都往那里去。这山神祭算是村里挺重要的日子吧。”

晏清第一次听说山顶有座神庙，他也从未见过她往山顶上走：“那……咱们不准备吗？”

“我们？我不参加，而且也有几年没参加了。”

“为什么？”他有些好奇。

“我和它有仇。”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晏清怀疑自己听错了：“和谁？”

“山顶上那位。”秦绾伸手指了指上面。

和山神有仇？晏清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见秦绾不太想说的样子，便没再继续问下去。

说不定他想去呢？秦绾想，和山神“有仇”的是她，又不是晏清，况且祭祀祈福什么的也没什么坏处，所以问他道:“你呢？你想去吗？”

“呃……”

“想去就去吧，你来这里快一年了，还没感受一下我们这儿的特色风俗呢！到时候你和李婶赵叔一起去。明天李婶来了我和她说一声。”

“好。”

“衣服嘛……衣服，”秦绾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的大箱子上，“衣服的话你就穿我爹以前的吧，其实是几年前的新衣服，我爹他还没来得及穿，你若不介意的话……”

“当然不介意，有得穿就行。”

“还有……香囊，对，香囊也是必需的，香囊……不对！”秦绾立马闭上嘴，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眼神闪躲，刻意避开身旁的晏清。

“香囊怎么了？”晏清见她这副异常的举动，心生疑惑。

秦绾吱吱唔唔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起身将方才收好的东西拿了出来：“好吧，我原本想做个香囊送给你当生日礼物的。”

晏清接过未完成的香囊——还未用花纹修饰，虽看着素，模样也是难掩的精致。他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奇异的香味穿入鼻腔，这香味提神醒脑，陌生又熟悉。

“这香是怎么制的？”

“就是干薄荷叶和干岚花瓣混在一起。干岚花味道淡，但和薄荷放在一块味道就被激出来了。这种味道能提神，夏日时还能防止蚊虫叮咬。”

香囊还没完成，晏清已经爱不释手了。秦绾从他手中拿回去，说道:“先等等，我先按照祭祀的规格做，做完了再给你。”

原本想绣普通花纹，山神祭传统样式的香囊纹样要复杂多了。秦绾没什么刺绣的经验，所以接下来的日子她整天坐在窗边，细细地盯着手中的针线，晏清回来后她也不用再躲着他，绣的时间也就多了。晏清每日回来都看见她拿着针线，心里莫名有些愧疚，便拿上书到一旁坐着，念些有趣的故事给她听。终于，她在正月二十五当天绣成了这只香囊，虽然没有预想的那样精致，但倾注了心血的作品，越看越满意。晏清也十分喜欢，整日都戴在身上。

山神祭当天，晏清起得很早，换上一身浅绿色的衣裳，系上香囊，就出门去了。秦绾身体也完全好了，起床后拿着晏清的剑在院中挥舞几招，有一段时间没练，动作、手法都有些生疏，她决定每天早点起来，以后每天多练一会儿。

等到，唱歌的声音越来越远，祭祀的人都往山顶上去了，秦绾去到后山花田，几月不见，田中仍是井井有条——多亏了晏清的打理。晏清打理的花田算得上井井有条，花开得盛，长得艳。

她在田中简单整理了一下，临近中午她回到家里，晏清还没有回。她心中纳闷，小时候参加山神祭起得早，结束得也早，基本上上午就能回来。她担心出了什么事，正想出门寻他，正好和赶回来的他撞个满怀。

她“哎呦”一声，往后退几步。晏清一脸担心地跑过来，秦绾冲他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他这才松口气。

“怎么回来得晚一些？”

“晚？”晏清看了一眼空中高高升起的太阳。

“我，我以前参加祭祀的时候，好早好早就结束了。”见他有些误会，她赶忙解释道。

“哦，可能我又去了田里一趟。我记得你没和我说过，所以应该是他们近几年新添的一个仪式。”

“什么仪式？”

“祈愿仪式，不过不是简单的许愿，是在布条上写下心愿，或者画上符号，和花籽一起包起来，在水里泡一会儿，再埋进土里，来年花若开得好，那愿望就能实现了。”

“那你写了什么愿望？”秦绾凑近了问他。

晏清笑着摇摇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随后，两人嬉笑打闹着回屋去了。

来年，花田中，去年埋花籽的地方已经长出一丛繁茂绚烂的花——每一株都开得热烈奔放，花瓣舒展，色泽鲜亮，蜜蜂蝴蝶围绕着这丛芬芳翩翩起舞。

秦绾本是不信这些的，花开得好是因为阳光雨水，但她仍然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他的愿望应该就要实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