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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初入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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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如山间溪水般向前流淌,夏风三次拂过山岗,冬雪下了三场,山坡上的花开了三遍又落了三遍,花田里祈愿的花已经长成满满一片。

时间过得很快,快到一切还没来得及改变。三年来,每当秦绾站在高处眺望,眼前的山清水秀却让她心生厌倦。生活的平淡向下扎根,击碎岩石的阻碍将她牢牢锁在这座山上。她抬头仰望,成群的飞鸟掠过天空,飞过重重叠叠的山峦,直到天地相接的尽头,与远山相融,化作一团模糊的影。群山之外会是什么?——她不知道,因为那是她从未企及过的远方。

每当她望着远方出神,总有什么会冒出来打断她的思绪。她收回目光,看向身后山坡上遍地的野花、杂乱的青草——这让她感到安心。她属于这里,她会在这座山上劳作耕耘,直到化作一捧尘土与它融为一体。

秦绾十七岁了,她觉得一切都没有变,一切也不会变。

春分过去,村里渐渐忙碌起来。赵叔前几日把腰扭到了,如今卧床休息动不了。晏清去他家帮忙,替赵叔砍竹子,陪李婶编竹篮。他本打算竹林花田两边兼顾,秦绾说她自己能搞定花田里的事,让他放心替赵叔干活。

毕竟在晏清没来的时候她就是独自一人打理田中大大小小的事,那时她还小,只能顾及一小块田,如今长大了,整片花田的打理无非就是多花些时间和精力罢了。

久违的一个人到城里卖花,身边没有晏清的陪伴让她感到有些不习惯,但这种感觉仅持续片刻就被街上往来的人群和嘈杂的喧闹声给冲淡了。

她放下背篓,支起小摊,铺开衬布,摆上鲜花和花篮。她拿出板凳,还没等坐下,一位妇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摊上的鲜□□直向她走来。

“阿姐,买花吗,”秦绾赶忙上前招呼她,“这些都是早晨刚摘的。”

那妇人身着青色褙子、褐色襦裙,头上插着几根银钗,手腕上还戴着两对细银镯子,伸手摸了摸鲜花的花瓣,花瓣上晨露未干,蹭湿宽大的衣袖——

“刚摘的?怪不得这么新鲜呢!这花开得真好。”

“都是自家种的。”

妇人拈起一枝在手中端详,还凑近闻了闻:“这些是你一个人种的?”

秦绾摇摇头:“我和我哥一块种,花开了就采下来卖。”

那妇人往她旁边扫了一眼:“你哥呢,没和你一起来?”

“家里还有些事要忙活呢,他挪不开脚。”

“你家住哪儿,城南还是城北?”

面对妇人的盘问,她倒是没什么防备,毕竟妇人长得和善,不像是藏得住坏心眼的——

“我家住山上。”秦绾伸手指了指。

“轻云山?”妇人顺着她指的地方看。

“嗯。”

那妇人抬手捂嘴笑起来,手腕上的银镯子滑到手肘,发出细微的轻碰声:“怪不得呢,花种得这么好!”

秦绾有些不好意思:“从小就跟着学嘛……”

妇人突然绕过摊位,凑到秦绾身边,她来不及躲开,被妇人拉住衣袖,往身边带。她有些慌乱,手脚都僵住了。

“姑娘,”妇人的语气变得更和缓,但抓她衣袖的手半点都没有松,“我这里有件好差事,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啊?什么差事?”秦绾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妇人见她紧张的样子,笑着松开抓她衣袖的手,从袖中掏出一块木牌,上端刻着一个“白”字,下端被她的手挡住,只露出一些流云的纹路——

“我是中街白府的人。”

“那您是要买花吗?”秦绾有些兴奋地问,她想着这些通常都出手阔绰,今天肯定能多赚些。

“我本是出来买些笔墨,但心里总惦记着府内花园里的花,近几日天气好、雨水足,但那花儿一直都是蔫儿的,浇水也没用,整日这么看着心里也不舒服。我见你这些花种得好,又是轻云山上的,想必对花草很了解,就想请你帮忙照顾照顾。”

见她说得真切,秦绾也不好拒绝,但想着如果去了,摊上的东西就没法卖了,若是时间一长,家里的花田也没空打理,便以此为由,委婉地拒绝。

妇人看着她为难的样子,笑着拍拍她的肩膀:“这你放心,这些花我全买了,以后还有什么可以一并送来,府里的小姐丫鬟都喜欢。你到府里做事也可以得钱,比在这里卖花赚得多得多。再说你家花田里的事,不是还有你哥照料着吗?”

秦绾一想,觉得也是,能多赚钱也没什么不好的,家里破损的房子修了几年也没什么进展,多赚些钱也能修得快些。

“好吧,我去看看吧!”

妇人见她答应了,让她在原地等一会儿,随后叫来几个伙计,将秦绾摊上花一并搬走,还有几个帮她把摊位收拾起来。秦绾跟着她走,后面几个伙计帮她背着竹篓,拿垫布也跟着走。

“你叫什么?”妇人开口问道,但没有回头。

“我姓秦。”

“秦姑娘——,”妇人的尾音拖长,像是在想些什么,“对了,你几天来一次城里?”

“三天一次。”

“那你以后就三天来一次吧,也不用摆摊了,直接把花带到府里来就行了。”

妇人一转弯,拐进一条无人的窄巷,巷子两侧的墙面光滑得反光。往前走了几步,一扇漆成深褐色的小门出现在眼前。妇人叩了叩门,手还没放下来,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内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小伙一见她就换了副笑脸:“陈姐您回来了!”说罢还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

妇人“哼”了一声,仰起头,双手提起裙子,跨过门槛。秦绾也跟着跨过去,刚准备跟上,那小伙伸手将她拦住——

“哎!你是干什么的?”秦绾的个子比他高,垂下眼来看他压了他一头,小伙也不甘示弱,抬眼直直瞪着她。

陈姐回过头,见他拦着秦绾不让走,上前“啪”一声打下他的手,皱起眉头,假装生气地呵斥道:“你这个没眼力见的,没看出来她是跟着我的?”

“当然看出来了,我又不傻,”他揉了揉手背,又斜眼瞟了秦绾一眼,“我就问问她是来做什么的。”

“你管这做什么?知道她是跟着我的就行了,”陈姐没同他继续“纠缠”下去,拉着秦绾的手往里走,边走边吩咐后面的伙计,“把这位姑娘的东西看好,别叫别人拿去了。”

两人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顶上搭着木架,木架上爬满了紫藤,老藤如虬龙般缠绕着廊柱,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特意雕刻成这样的。一串串藤花从架上垂落,如紫霞般倾泻而下。清风拂过,花瓣如雨点般飘落,浓郁的香气在空中弥漫。

秦绾跟着陈姐拐过一个弯,面前出现一道月洞门,门楣上写着三个字“集芳园”,笔力遒劲,墨色浓郁,应是新写上去的。门内是一片豁然开朗——

入眼便是池塘,一条石子铺成的小径将其环绕,每一颗石子都被擦得锃亮。塘内,荷叶初露尖角,蜻蜓振动翅膀,稳稳地落在叶尖上。各色锦鲤在水中嬉戏畅游,偶尔冒出水面吐出一串水泡,人一来就躲进水草,只在水面留下转瞬即逝的浅痕。

池塘东侧是一片假山叠石,怪石嶙峋,形态各异。假山上爬满青苔,缝隙中生长着几棵松树,枝干虬曲,松针苍翠,为这林立的假山更了几分肃穆。

池塘西侧是一小片花田,如今正是花开时节,田中各色名花相继绽放,恰似巧手匠人不慎打翻了颜料瓷碟,各色膏脂泼洒下来,染得一片丹碧交辉,紫蓝相间,粉黄交叠,橙绿相映……在这繁花竟放的天地间,原本雅致的花丧失其独特风韵,原本热烈的花隐于枝叶之下。在花团锦簇的世界里,花朵早已失掉它的生命,看到的只有颜色——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的颜色。

这片花远远看去确实开得明丽绚烂,但走近之后不难发现花瓣叶片全都一副蔫软的样子。

“你看看,她们天天浇水都不见好,是不是浇水浇少了?”

秦绾拨开叶片,发现下面的土壤潮湿,便回答到:“恰恰是水浇得太多了。近日里雨水充足,本不必额外浇水。水浇多了土长期潮湿,花根埋在里面透不了气,也容易腐烂。根烂了,吸收不了水分养分,花自然就蔫了。”

陈姐摸着下巴,嘟囔道:“难怪她们施了肥也没用。”

“还施了肥吗?”

“是啊,她们说施肥后花就能长好,不过现在看……”陈姐看着脚边无精打采的花摇摇头,口中发出轻微的“啧啧”声。

“您还记得施的是什么肥吗?”

“都是她们从鸡舍里弄来的,说农村里都用这个。”

“怪不得呢,”秦绾认真解释,“这类肥施多了会烧根的。而且这一代的土肥力本就不错,不必再施,如果要施的话,用些落叶、杂草、草木灰什么的就可以了。”

听完她的话,陈姐仰头笑了,声音尖如鸟鸣。她伸手摸了摸秦绾的脸,长长的指甲若有似无地划过脸颊,秦绾不禁浑身一颤,但又不敢躲开——

“哎呀,不愧是轻云山上长大的,比那群丫头强多了……”

陈姐的语气不像是纯粹的夸奖,话中暗藏着些捉摸不透的东西,让秦绾听着不舒服,也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能尴尬地笑笑,然后岔开话头:“这问题也好解决,把花株挖出来,将烂根剪去,用草木灰涂在切口处;然后,给这片田松土,混些干树叶或者草木灰到土里,等干燥了再将花株埋回去。”

“好,我这就找人来。”

陈姐叫住一个过路的丫鬟,低声吩咐几句。那丫鬟走后没多久便带回十几个和她一样穿着青灰色褂子、头顶扎着两个发髻的女孩。

“秦姑娘,这儿的事尽管吩咐她们。”陈姐拉起她秦绾的手,把她带到那群丫鬟跟前。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看得她手心冒汗,眼神飘忽,手指攥着衣角反复揉搓,耳根红得发烫。她磕磕绊绊地将刚才与陈姐说的又说了一遍,但是她的话断断续续,说话声音还小,那群丫鬟也没听明白。她还没说完,站在后面的几个就开始交头接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姐清了清嗓子,给那几个说小话的下了一跳,她简单地复述一遍秦绾的话,声音清亮,站在园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那群丫鬟听了她的话,纷纷拿起农具散开,去到田里各个角落开始劳作。

“说话的时候这里用力,声音就大了,还不怎么费力,”陈姐将手放在肚子上,“指挥干活的时候扯着嗓子喊,不出三日就会哑。”

秦绾点点头,不知她为何和自己说这些。她挽起袖子,准备和丫鬟们一起干活,刚弯下腰就被陈姐一把拉起来——

“秦姑娘,我找你来可不是让你来干活的。”她伸手搂住秦绾的肩膀,做出一副亲昵的样子。

“啊?”秦绾被她的动作惊得浑身僵硬,双手紧握,肩膀微微耸起,双眼只敢盯着地面。

“你只需要看着她们就好,有人不会的话,你就教教她。不要总弯着腰,知道吗?”陈姐的手在她肩上轻拍了几下。

秦绾什么都不敢做,只能顺从地点头。

陈姐不高,但站在她身边就有种无形的压迫,毕竟这里是她的地盘,秦绾哪敢说“不”,若是惹得她不高兴,这些丫鬟手里都拿着锄头剪刀呢。

好在不到一会儿陈姐就被叫走了,她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头观望好几遍,不见陈姐的身影后,才长舒一口气。她重新挽起袖子,屈膝蹲下,将面前花丛中枯黄的叶子掐掉。

女孩们看到她蹲下来,暗中互递眼色。秦绾察觉到周围的异样,心里紧张得不行,只能将头埋得更低,一味地做自己的事。

陈姐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回来了,她的脚步轻得没有任何声音,秦绾最先感受带的是她如利刃般的目光,她手中的动作一顿,“噌”地站起,双手在衣襟上蹭蹭,蹭掉手上沾着的泥土。

“怎么站着不动?”陈姐还在远处,听声音却像站在秦绾身边似的。不过,她的声音虽大,但并没有因此而带上责备和不悦的意味,反而是很平静,像无风吹过时空无一物的水面。

陈姐加快步子向她走来,双臂前后摆动,手上的银镯子相互碰撞,叮呤咣啷的,像马车驶过摇铃的声音。

她一靠近,又一把将秦绾拉过去,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扣住她的手,用一种看似亲昵的姿势将她束着——

“别站着呀,到处走走,说不定有人在偷懒呢!”

说罢,她带着秦绾走起来。

秦绾发现,刚刚她说话的时候,身边的丫鬟有人偷偷翻白眼,有人撇嘴,有人嘴角轻动,似是在说些什么——不过,陈姐很少低头,看不见蹲在地上的丫鬟们的动静。

陈姐“挟持”着她在花田中绕圈,有些人手生,她就让她去教。当她蹲下或弯下腰的时候又在一旁制止,害得她恨不得将头垂到膝盖和她们对话。

“不要总弯着腰啊,小心……直不起来了。”这句话如同羽毛般从她嘴里飘出来,没有一丝重量。

陈姐的一言一行让秦绾感到奇怪,那种僵硬的亲昵让她不适,她想着,今天把这份钱赚了,往后就不来了,若是在街上再碰见她,就找个理由推辞。

好在陈姐并没有留她很久,见那些手生的丫鬟渐渐熟练起来,便叫人拿来钱,亲自交到她手中。秦绾掂了掂钱袋,沉甸甸的,估摸着有几百文——以往,她一日最多也只能赚八十文。

“宁儿,带秦姑娘去喝茶,吃些点心,再送她到西角门去!”陈姐冲着田中正劳作的丫鬟们喊道。

一位同秦绾差不多年纪的女孩站起身,从怀里掏出手帕,将手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后,提着裙子,踮起脚,轻手轻脚地跨过低矮的花丛,走到她跟前——

“秦姑娘,请跟我来吧。”

宁儿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回头看看秦绾是否跟上。两人走出园子,沿着紫藤花走廊往回走,进入走廊旁的一间屋子。

屋内如傍晚一般暗,窗外的景色被垂下的紫藤花遮住一半,剩下的一半透进来点惨淡的光。阴暗陈旧的气息充斥其中,秦绾一走进去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屋内的潮湿阴冷和屋外暮春阳光下的温暖截然不同。

或许三伏天的时候会是个不错的避暑之处,秦绾边想边裹紧单薄的外衣。

“姑娘先坐下吧,我去端茶过来。”宁儿指了指一张方桌旁的圆凳,说完便进了里屋。

坐在圆凳上,木头传来的凉意让她有些不自在。过了一会儿,里屋里传来轻微声响,听起来像是瓶瓶罐罐相碰的声音,夹杂着细小的水流声。一个人坐着让她觉得有些无聊,环视一圈屋内的陈设,目光最终落在面前的方桌上——

这张方桌不知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多少年,也沾染上那股陈旧的气味,将原本木头的味道掩盖。桌腿上雕刻的花纹被岁月磨平,漆也差不多褪光了,漆色与木色共同组成新的纹路,显得些许怪异。

“姑娘。”宁儿轻喊一声,在她回过神来后,才将茶和点心放在桌上。

“啊……多谢。”

秦绾低头喝了口杯中的热茶,她抬头准备尝尝小盘中精致的点心,瞥见宁儿安静地站在一旁,不免有些尴尬——让她看着自己吃,是不是不太好?

“那个,你也……我们一起吃吧!”秦绾指了指盘中两块酥饼。

宁儿对她的“邀请”感到意外,连忙摆摆手:“不了不了,这是陈姐特别吩咐给姑娘准备的。”

“她现在不在这里,而且我也不饿,一个人吃不了两块。”

“我可以帮你包起来,带在身上……”

“你就陪我一起吧,我帮你看着窗外,来了人我提醒你。”

在她的百般邀请下,宁儿不忍拒绝,便将板凳挪近了些坐下。

“吃吧!”秦绾示意她拿一块,但她还是等着秦绾拿了之后才伸手去拿。

两人离得很近,但都只顾着低头吃自己手中的点心,宁儿时不时抬头偷偷瞅一眼秦绾,动作虽小,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等宁儿再次抬起头,发现秦绾正看着她,她有些慌乱地挪开眼,双颊微微泛出的红晕染到耳朵根。

“你有什么事想和我说?”

“我……嗯。”宁儿下意识想要否认,但还是点头承认了。

“正好,”秦绾笑笑,“我也有些事想问问你。”

“你想问什么?”

“关于……陈姐的。”

“哎,巧了,我也正想问你呢。”

“哦?是吗,”秦绾想着自己和陈姐也不熟,她能问些什么,便继续道,“那……你先问吧。”

“嗯,我的问题多有冒犯,还望姑娘见谅。”

秦绾摆摆手:“没事,你尽管问!”

“秦姑娘,我见你和陈姐的关系好,你莫不是她家的亲戚?”

“亲戚?哈哈,”秦绾笑了,“当然不是,我俩今天上午刚认识的,她请我来打理园里的花,我就来了。”

“啊?我方才见你同她甚是亲密,就如同姊妹一般,原来是初相识。”

“哎呀,我也纳闷呢,或许她就是个热情亲切的人吧。”秦绾并未向她吐露出自己的不适。

宁儿也“哼哼”地笑笑,但听到“热情亲切”的时候笑容便僵在脸上,眼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

“那秦姑娘你呢,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这位陈姐,在这府里是管什么的?”

“陈姐是三姨娘院里的管事的妈妈,但她不让我们喊她‘妈妈’,只让我们喊她‘姐’。”

原来是管事的,秦绾想,她说她出府买笔墨,还以为她是府上的采买。

两人又聊了几句,发现彼此年纪相同,两人爱好也相仿,宁儿也喜欢看书,尤其热爱诗词。

窗外突然出现一个黑影,一动不动地杵在原地,将原本微弱的光遮住。那黑影逐渐接近,形成一个人的轮廓,似乎是想透过模糊的窗户纸看清屋内的两人。

秦绾假意咳嗽,用眼神示意她外面有人。宁儿慌忙拿出手帕准备擦嘴,但这条手帕方才擦了手上的尘土,现在还脏着。情况紧急,那黑影正往门口走,那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秦绾掏出自己的手帕,一把塞进她手里。

“快,干净的!”秦绾压低声音,起身挡在她身前。

“秦姑娘——”陈姐像是透过那层窗户纸看到了什么,还没走到门口就提高音量,喊了一声。

宁儿胡乱擦了一把,将吃完酥饼泛着油光的嘴角擦干净,同自己的手帕一起塞回衣襟里。

“秦姑娘,这茶和点心还合口味吧?”陈姐跨过门槛,走到秦绾面前,抬眼看了眼身后的宁儿,又垂眼看向盘中零碎的饼渣。

秦绾笑着点点头:“当然合口味,有劳您费心了。”

“哎呀,我们俩谁跟谁啊!”陈姐说这话的时候刻意看了一眼宁儿,像是故意让她听见的。

“哎呀,你我之间还客气什么!”

“无论如何还是多谢您款待,”秦绾向陈姐行了个礼,“小女先行告退,再晚一点山路就不好走了。”

陈姐听到这话,笑着的脸突然一沉,目光一转,看向秦绾身后的宁儿:“宁儿,送秦姑娘到门口去!”

宁儿听从吩咐,将秦绾带到她方才进来的地方,她的东西都放在那儿,看门的小伙子若无其事地站在旁边,一只脚一下一下地轻踢着竹篓。

“秦姑娘,我就送你到这儿,”宁儿凑近,在她耳边轻声说,“你的手帕我会洗干净,下次还你。”

秦绾想和她说不用还了,毕竟她不想再来,这里诡异的氛围实在让她难以接受。但宁儿无恶意,她不忍将这句生硬的话甩给她,所以只是点点头,心中带着几分歉意。

宁儿转身匆匆离开,又回到花园中干活去了。看门的小伙直到宁儿走远才走到她跟前,低头看向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的她,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

“秦姑娘?你姓秦?”

“嗯”秦绾小声回应。

小伙的头向上一扬,鼻孔里喷出一声轻哼:“哼,我还以为你姓陈呢。”

秦绾并不想搭理他,自顾自地忙着手上的活。

小伙才不在乎秦绾想不想回答,他自己倒是想说得很,抱着手臂开始围着她转圈,边走边说——

“我就说嘛,我和陈姐那么熟,从来没听说过她有姓秦的亲戚。”

小伙说罢又回到秦绾跟前,一只脚使劲跺向地面,另一只随后便踏了过来,发出“咚、咚”两声闷响,似乎是想震慑住她:“不过——她为什么对你这般好,和你这般亲密,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秦绾蹲在地上,低着头,嘴角因憋不住笑而抽动。她深吸一口气,将上扬的嘴角强行压下,缓缓起身,双眼直直地盯着那小伙,给他吓得心中一紧,本想往后退一步,但这样便会失掉气势,所以他死死地盯着秦绾,抱臂的双手紧紧地抓着双臂,一只脚稍稍向后撤,准备随时跑走。

“我和她是什么关系,你去问她不就知道了?”秦绾说罢便提起竹篓,推门离开。

小伙认为她肯定和陈姐关系匪浅,她说这句话肯定是为了设计他,让他去问陈姐,然后被陈姐呵斥,甚至打骂。

秦绾心中确实有这么想,但这番话也并不全是为了设计,毕竟她也不知道自己和陈姐到底有什么关系或者缘分,能让陈姐对大街上的一位素不相识的人如此的亲昵,让人觉得两人是一家人。

不过,这位讨厌她的小伙也不必再为此烦恼了,她不能再到这里来了,虽然宁儿人很好,而且在这儿干活不累、报酬也丰厚,但这陈姐就像夏日山间阴晴不定的天气,谁知道下次来会不会有一场暴雨等着她。

秦绾买了些吃的,买了晏清和她一直都很想看的书,又到城里给赵叔买了专治跌打扭伤的药。往回走的时候,她再次路过那排光滑的墙。突然,她依稀听见墙内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起初她并没有在意,以为是府中养的猫儿狗儿,再不就是鸟儿弄出的声音。直到走近,她才听清这是两个人正在交谈,或许是因为此处是府中无人的地方,两人毫无顾及地说话,声音也没刻意压低——

“方才我听说你今天带进来一个姑娘,是你老家的那位妹妹?”

另一个人听完哈哈地笑了,秦绾一下就听出来笑的那人正是陈姐。

“当然不是,我妹妹可比那丫头听话懂事多了。”

“话说,打理园子直接找花匠不就完了,城中大大小小有的是,你找一个小姑娘……能行吗?”

“那丫头是轻云山上种花的,多少也会一点,再说我找她来又不是真的为了打理园子。这花儿蔫儿了,拔了种新的不就行了!”

“那你找她来做什么?”

“她不是山上来的嘛,估计什么都不懂呢,说好听些是单纯,说难听点……那不就是蠢吗?城里的花匠一个个精明得很。要是花全救回来了,那邀功直接邀到三姨娘跟前,可不是一笔小钱呐。你觉得山里来的丫头懂这个吗?”

陈姐说到这里停住了,想必是等对面的人给个回应,秦绾猜对面那人应该摇了摇头。

“我看她还有些本事,这园子打理好了,我就给她点儿钱打发她,说不定够她用个大半年了。然后我也去三姨娘那儿邀邀功,钱不就到我手里了?谁不知道她最稀罕这些花啊草啊什么的……”

“这样能行吗?这姑娘再不懂事,但也是十几岁的人了。”

“哎呀,山上来的,兴许字都不识几个呢,能懂什么?况且,我也不只是为了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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