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仲夏的日头正盛,阳光淌过繁茂的树叶,将树冠晕染成裹着金光的翠绿。路边的野菊开得灿烂,黄的、白的、紫的,一簇簇、一团团地挤在一起;藏在绿叶下的凤仙花红得似火,粉得如霞;砖头砌的矮墙上爬满一串串白里透粉的蔷薇。
转眼,秦绾入白府照料花草已过了两个月。在这些日子里,她与那群女孩们渐渐熟络了。有时她们会凑在一块聊天,从天南说到地北。这个时候,秦绾通常会坐在一边,默默倾听,说到有趣的地方就跟着笑笑,但从不发言。
陈姐将管理花园的事全部交给秦绾后,就很少出现在女孩们面前。打交道的时间少了,她和女孩们的关系竟有所缓和,事情虽未按照她的计划进行,但却也取得她想要的结果,便将之前的计划作罢。
中旬,集芳园内繁花开遍,三姨娘特意设宴,邀请府中众人一同到园中喝茶赏花,共话家常,就连平日公务繁忙的白老爷都从县衙赶来参加。他对园中的花大加赞赏,特意吩咐下人移栽几枝好的送到自己屋内。
园中的花受到老爷的青睐,三姨娘心下大喜,眉间的笑意过了好几日都未散去。陈姐瞅准机会,趁机邀功,句句甜言蜜语让她笑得更加灿烂,大手一挥,金银财宝如流水般流到陈姐的口袋里。不仅是陈姐,照料园子的大小丫鬟人人都有赏。
陈姐爱财,为了钱可以耍小聪明,甚至可以“不择手段”,但人心总归是肉做的,她也绝非绝情之人。欢喜之余,看着妆奁里晶莹的首饰,她想到那个隔几日就来一次的姑娘,心想她也出了不少力,便在首饰堆里挑了半天,拣了只浅绿色的岫玉镯子,又扯了块红布包起来。第二天特意在西角门等她,将镯子亲自送给她。
丫鬟们也念着秦绾的好,见秦绾身上无甚饰品,她的兄长肯定也不懂这些,所以她们一人从赏钱中拿出一点,托人从外面带回一对蝴蝶流苏发簪——这对簪子以鎏金为底,点染珐琅为蝶翼,缀着些成色匀净淡水珠、玛瑙与琉璃小坠。簪子买回来后,她们用厚衣服小心翼翼地包着,藏得严严实实的,等秦绾来,偷偷把她拉到花园的僻静处,将几条手绢裹着的对簪塞到她手里,让她务必贴身放着,并且叮嘱她一定不要在府里戴,免得被那些大丫鬟看见,说她僭越。
秦绾一天内收获了两份礼物,感到受宠若惊,回家后将这两件贵重的饰品锁进自己床头的小木盒,和珍爱的头花放在一起。
夏深了,雨水也多了起来。频繁的雨水将世界浇灌成深绿,草木就像水草,在如波浪般的风中摆动。太阳像一枚埋在水底泥沙中的金币,水波一推才露出一部分,散发出微弱的光。
不下雨的时候,天气如蒸笼般闷热,稍稍一动,汗水便糊满全身。女孩们一开始劳作就期盼着下雨,但那乌云密布的天空中仍挂着太阳,挑衅似的将热洒向大地。
经过多日的祈雨,雨终于在上午劳作时落了下来。狂风大作,雷声滚滚,平日里害怕打雷的女孩们,此时心里虽有恐惧,但疲惫的身体反而在风与雷电中得到一丝莫名的轻松。她们一只手扛着农具,另一只手遮着头顶,飞奔向走廊旁的屋内躲雨。
屋内虽然潮湿,但仍是一如既往的凉快,尤其在闷热的夏季,任何一丝凉意都显得格外珍贵。窗外的紫藤花伴着雨点飘落,落在地上,铺满整条走廊,宛若一条紫霞织成的地毯。
女孩们将农具靠墙放着,又围在一起,有人坐在圆凳、方桌上,有人蹲在地上,有人直接盘腿坐下。秦绾独自站在一边,望向窗外如雨般飘落的花瓣。屋檐垂下宛如细线的雨丝,砸在屋前台阶上,发出密集的轻响。
春桃最先叹了口气,撑着下巴往花园的方向望:“这雨也下得太急了,那几丛月季今儿一早才开,娇嫩得很,若是被这雨打蔫儿了可就不好了。”
坐在她身旁的巧儿正用帕子擦着发梢上的水珠,闻言抿嘴一笑,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你呀,操那么多心做什么,那些花儿在园子里长了这么久,经历的风雨可比你要多,哪有那么娇气?说不定一会儿喝饱了水,长得更旺了!”
春桃被她戳得一缩脖子,笑着拍开她的手:“你是不知道,昨儿我给姨娘送莲子羹,半路上遇到小少爷,他问我:‘你是不是在集芳园里做事的?’我说:‘正是。’他便让我务必照料好这园子里的花,说过几日他也要办场赏花宴。”
夏莲听到“赏花宴”,立马凑了过来:“啥?又要办宴会?”
春桃被她吓了一跳:“哎哟!你准是想到吃的了,上次宴会吃坏肚子的是谁啊?”
夏莲被这么一说,有些委屈似的撇撇嘴:“上次是个意外,再说了,除了在宴会上能蹭些,那些‘山珍海味’咱们哪里有机会吃?”
“你呀,别想了,”巧儿拉她坐下,用自己的帕子拭去她鬓边沾上的雨水,“这场宴会不会有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喝茶吟诗。”
“你怎么知道,莫非你也碰到小少爷了?”春桃问。
“我没碰到他,我听人说的。大家伙都知道,咱们的小少爷藏不住事,我猜到明天晚上,府里所有人都知道宴会的事。”巧儿抖了抖手中的帕子。
“难道这宴会真就只喝茶,只吟诗?那挺无趣的,小少爷这样的人怎么会办这种宴会!”
“小少爷哪里是办宴会?他只请了几个人,那能叫‘宴会’吗,他是拿宴会做个幌子,约林通判家的大小姐见面呢!”
“难怪,”一直低头绞着湿帕子的宁儿开口道,“前几天,小少爷的丫鬟嘉卉过来找我借了几张诗稿,说是少爷要用。”
“我就说嘛,小少爷怎么会办只喝茶吟诗的宴会,再说了,他成天只爱玩乐,不像是会写诗的样子,”春桃小声嘟囔,“这么说,他就是为了那个林姑娘才办的宴会?”
“那可不嘛,你是没见过,上次林通判带林姑娘来,小少爷特意穿上过节才穿的衣服,拿着把折扇,专门等林姑娘到花园去,在池塘边走两步就吟句诗,拿着扇子慢悠悠地扇。那林姑娘也是个知礼的人,还真和他聊上诗词了。小少爷可兴奋了,手一挥,扇子‘扑通’一下掉到池塘里去了。你们要知道,这把扇子是老爷最喜欢的那把玉骨折扇!”
女孩们听罢,顿时笑作一团,有的捂着嘴肩头乱颤,有的笑得前仰后合,连头上带着的珠花也跟着轻颤。
“然后呢,扇子捞出来了?”
巧儿深吸一口气,平复笑意:“我们是想上前去捞来着,林姑娘看着也挺着急的,但小少爷不让,他还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说了句:‘这种扇子府里多得是’。等林姑娘走了,没等我们过去,他自己就跳下去捞起来,扇面上的字画全都糊成一团,小少爷脸都白了。”
“那老爷之后知道了吗?”
“我听人说,老爷知道自己的宝贝扇子被泡透了,胡子气得都竖起来了。”
又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充斥在屋内的每个角落,为原本阴冷的屋子增添几分温暖和光亮。站在一旁的秦绾也忍不住笑,嘴角不自觉上扬。
“笑什么呢,笑什么呢!”看门小伙‘木头’跑了进来,两肩处落满深色的雨点。
春桃皱紧眉头,冲他摆摆手,但也难掩嘴角的笑意:“去去去!我们姑娘家闲聊,你来凑什么热闹?”
“哎呀,”他也没等女孩们同意,一屁股就坐在地上,“就加我一个,你们聊你们的,不用管我,我就过来听听!”
屋内一阵寂静,女孩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木头尴尬地挠挠头,但他绝不能让话落在地上:“你们知道吗,县里要举办‘英才试’,选拔人才送到青云县的书院学习。”
“不是有科举考试吗,为什么还要弄个什么‘英才试’?”
“不不不,”木头摇摇手指,一副什么都懂的神气模样“科举只是选拔,英才试是选拔之后再去学习。最近世道不太平,南州已然不保,咱们州正是用人的时候,所以对人才很重视,上至官宦子弟,下至布衣百姓,都能报名参加!”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不会是你胡说的吧!”巧儿斜眼看他,似乎要将他看穿。
木头依旧神气,丝毫未被巧儿投来的眼神影响:“我怎么可能胡说?早上陈姐让我给三姨娘送东西,老爷正好在那儿,我听他谈起英才试,还说要小少爷去参加呢!”
“好啊,你偷听老爷讲话,小心耳朵生疮!”春桃凑近他的耳朵,大喊道。
木头往旁边一缩,揉着被震得发麻的耳朵:“我又不是故意偷听的,我路过,然后就听到了。而且我耳朵没聋,想听不到都难!”
“小少爷要参加选拔,不会是要他去吟诗作赋吧,他天生和笔墨纸砚八字不合,能选上就怪了!”
“那你就有所不知了,这英才试分为文试和武试,小少爷文不行,武的话……还是有几下的。”
“武……你们谁见过小少爷耍枪弄棒?”
女孩们纷纷摇头,说从来没见过。
木头摊手道:“我也不知道,兴许他会呢!反正老爷已经决定让他去了,不然为什么要找三姨娘说?”
“那也是,毕竟是他的生母……”
“你们说,小少爷能选上吗?”春桃问。
“你这么关心他做什么,”巧儿用手肘轻轻推了她一下,“他选不选得上跟咱们都没关系,反正半分好处都捞不着。”
春桃也伸手推她:“我就问问而已,你哪里听出来我关心他了?”
说罢,两人便嘻嘻哈哈地闹起来。
木头看着身边打闹的两人,识趣地往一旁挪了挪:“话说,如果各位姑娘要参加选拔,是会选文试还是武试?”
“当然是文试了,”春桃抢着回答。
“文试?你认得几个字啊!”
“嘁,搞得像你认识的比我多一样……”
“就算是认得字,选拔的时候又不考认字,人家考得是吟诗作赋,古书典籍之类的。”
“所以木头说的是‘如果’呀,我们哪个能真的去?”
“如果武试考的是耍锄头,我肯定能选上,”巧儿站起来,装模做样地比划几下,“那些猫儿狗儿跑到花园里来,我一赶一个准!”
“人家是上阵杀敌,带的都是刀啊剑啊什么的,你带把锄头去?”
“锄头怎么了?锄头砸在脑袋上照样疼!”巧儿双手虚握,像是真拿着一把锄头,往下使劲劈去。
“你这是把脑袋当西瓜了!”
众人又笑起来,巧儿眼睛眯成细缝,两颊笑出一对梨涡。
“我看宁儿姐姐一定是参加文试的!”
巧儿理了理衣服,坐下说:“那肯定,我们若是能去,文试武试定是选不上的,宁儿她还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