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儿见众人都将目光落在她身上，连忙摆手：“我肯定不行。不是说这文试不仅要考诗词，还要考文史典籍，这些书我可不曾看过。”

“可别这么说，”春桃起身来到宁儿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这栖麓县里还有谁能像姐姐这般精通诗词？要我说，若是叫姐姐走一步作一句诗，姐姐能把县城绕上一圈呢！”

听到这话，宁儿用手中的帕子轻掩嘴角，眼中藏着浅浅的笑意，双颊比帕子上绣着的荷花还要红：“你们可别再打趣我了。对了，木头，我看你对这英才试最上心，若你能去，你是选文还是武？”

“我吗？我肯定是选武啊！”

“你不会也要表演耍锄头吧！”

“怎么会？我好歹算半个习武之人，”木头“噌”地一下站起，抄起靠墙放着的竹棍，“钱大哥可是有一身好本事的，他已经把他的毕生绝学交给我了！”

话音刚落，他将竹棍往上一抛，再猛地跳起，伸手接住。落地后一个转身，只听“呼”的一声，竹棍带着风扫出半圈。接着一劈、一戳、一挑，动作连贯利落。眼看着要收尾，他又一跃而起，双手高举竹棍，作势要猛地向下劈去。但这跟竹棍短了些，他的手握着竹棍画了个半圆，却迟迟没听到那声砸在地上的脆响，便又往前探了探身子，结果用力太猛，往前踉跄几步，棍子差点戳在一个女孩的身上，那女孩叫着向前扑去，栽进对面的春桃怀里。

“还以为你很厉害呢，结果差点伤到自己人！”春桃顺势抱住她。

“他这样已经不错了，东州的起义军要是打到县里来，木头，你就拿着棍子站在门口守着，估计那群人连一根毛都进不来！”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嘁，我看你们就是嫉妒我！”木头把竹棍放回去。

宁儿侧身看向床边正喝茶的秦绾——她好像一直没有说话，其他人倒是说得欢。她轻咳一声，秦绾抬眼看她，她使了个眼神，随后笑着问：“秦姑娘，方才你一直没说话。如果是你，你是选文试还是武试？”

“我嘛，”秦绾想，自己看的书不少，但是在这方面的造诣确实不够，方才听见宁儿能“一步一句诗”，她震惊又佩服，“应该会选……武试吧！”

“哇，没看出来，秦姑娘居然会武功！”春桃“嗖”地窜到秦绾身边，抬起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

“其实我也不是很擅长……算是爱好吧。”这会儿轮到秦绾害羞了。

巧儿也凑过来：“秦姑娘，你也和木头一样，给我们露一手如何？”

“对呀对呀，秦姑娘你肯定比木头强多了！”

“什么啊，看都没看呢，怎么就比我强了，”木头瞪了一眼说这话的女孩，那女孩也瞪了回去，“我好歹也是练了很多年的，你们没起床的时候我都在练呢！”

“秦姑娘，你就露一手，让我等瞻仰瞻仰！”

宁儿看出秦绾心中的不情愿，刚想出言帮她拒绝，秦绾便点头答应：“我练得尚浅，各位见笑了。”

她走到屋内的空旷处，手持竹棍作剑，抬手旋腕，棍身轻抖带风，招式利落干脆，脚步轻挪辗转，动作行云流水。竹棍虽无利刃，但在她的舞动之下，竟带上几丝锋芒。

竹棍收势的瞬间，屋内众人一怔，周围静悄悄的，无一人作声，个个都看出了神。突然，不知是谁叫了一声，顿时激起“哇”声一片，紧接着便是阵阵掌声。秦绾整理头发的手一顿，心里涌出一股热，直烧到耳根。

“秦姑娘，你方才好像行走江湖的大侠！”

“什么叫‘方才像’？我看现在也像！”

“秦姑娘，你也太厉害了吧！”

“对啊对啊，你比木头厉害多了。”

“什么啊，”木头有些急了，“她舞的是剑，我耍的是棍，完全不一样好吗！有什么可比的……”

“如果东州那伙人真来了，还是让秦姑娘来保护我们吧，她站在门口，一刀一个，欻欻欻——”

“各位，”她们越说，秦绾就越不好意思，“其实我没有那么厉害，只是浅浅练过几年罢了。”

“你们听听，听听！秦姑娘这么谦虚，倒是你们，替她骄傲个什么劲？”木头撅嘴瞪眼，目光扫过面前的女孩们。

女孩们不和他吵，只回了他几个白眼。

“秦姑娘，”宁儿发话了，方才她沉默不语，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你既有这般本事，不妨去试试这英才试。”

“诶，对啊，秦姑娘你真的可以去试试，说不定就选上了！”

“我……我就是山上种花的，什么都不懂，也没见过那种场面……”

“秦姑娘，你的本事我们都见过了，不管是种花还是剑术，之前你与我谈论诗词，也并非不懂。所以，秦姑娘，你不必再谦虚了，过于谦虚反的话，反而会错失这样好的机会。”宁儿语气恳切。

“我……”

“宁儿姐姐说得对，”春桃跟着劝，“我们都看好你！你就放心大胆地去！”

巧儿也开口道：“我们在这府里吃的穿的玩的用的都不缺，但成天看人眼色过日子，受了委屈只能往肚里咽。如果能出府去，去书院学习，不求大富大贵，做个小官也比现在好。秦姑娘，趁你还没有被这宅院困住，往远些去看看吧！”

短短几句话的时间，秦绾想了很多，她苦于群山环伺，想知道山的那边是怎样的；她羡慕飞鸟，扇动翅膀便能飞往远方……现在，机会正摆在面前。

她只是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心中似乎还在考虑。

雨渐渐停了，窗外成串的紫藤花瓣上的雨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淌，青石板缝里的青苔呈现出带着湿意的青翠。屋檐下的蛛丝挂着细密的水珠，映着初晴柔和的天光。集芳园的池塘内偶尔传来几声蛙鸣，荷叶随风摆动，水珠滚落，滴入水中，惊起几尾锦鲤。

“各位，我走了。园子里的花就不用浇水施肥了，这几日松松土就行。”

众人挤在西角门前，送秦绾离开。

“秦姑娘，如果你没选上，一定要回来教我剑术！”木头憋了很久，终于将想说的说了出来——方才他看秦绾舞剑的身姿，很是羡慕。

“说什么呢，你别说这种晦气话！”

秦绾回过头：“我会的，有机会肯定教你。”

说罢，她对探出门的几颗脑袋挥挥手，留下渐行渐远的背影。

秦绾顺路买了一盒点心——刚出锅的绿豆糕和糖糕，包起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一路提着来到后山的朗月湖边。一个月前，晏清在湖边搭了一个简单的小竹棚，棚内摆着一张矮木桌，配几条竹凳，这些都是他自己做的，虽然看着粗糙，但也足够了。有了这个竹棚，他就可以在傍晚闲暇的时候坐在这里，吹吹风，赏赏景。

雨后的湖面上漂荡着几缕轻柔的水纹，顺着微风悠悠漾开。偶有雨珠从岸边柳树的梢头滑落，砸在湖面上，引起圈圈涟漪。远处的天因雨水变得澄澈，透出柔和的青色，薄纱似的云浮在天际，风一吹就散了。一抹暖融融的斜阳悬在空中，为雨后的清爽增添几分厚重的温暖。暖黄色的光轻轻洒在湖面上，化作淡金色的波光，被荡漾的水波揉碎，好似水中的流火。

晏清坐着，手肘撑在木桌上，手掌拖着半边脸。桌上的茶壶冒着热气，杯底还留着浅浅的一盏冷茶。秦绾走过去，将手中裹着食盒的包袱放在桌上。晏清听到声音，只是斜眼一瞟——

“酥心坊的点心，”他认出包袱上的图案——秦绾平日里舍不得买这家的点心，“今天心情不错？”

“确实不错，”秦绾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过，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什么事？”晏清微微皱了皱眉，心中突然开始有些乱。

秦绾将英才试的事情告诉他，他听完后沉默了许久，握着茶杯的手紧攥着，指尖泛白——

“你想去？”他的声音有一丝沙哑，他仰头将杯中已经冷掉的残茶一饮而尽。

秦绾点点头：“我想试试，选不上就算了，如果选上了，说不定之后还能做官呢！”

“你想……做官吗？”

“谁不想做官啊，做官多好啊，吃穿不用愁，也不用成天在田里忙活了……”

晏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中的茶杯，杯底残留的水渍倒映着天光。

“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我又不去做大官，能在这栖麓县里做个小官我就知足了。当了官之后，村里的房子也不用修了，我们可以到县城里住，到时候天天都能吃点心，想看的书也不需要攒钱去买。李婶和赵叔年纪也大了，我们可以把他们也接到城里……”

晏清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蒸腾的水汽让他的面庞变得模糊不清，秦绾只听到一声轻轻的“嗯”。

“这么说，你支持我去？”

“我好像……没有不支持你的理由，”晏清知道，就算自己“不支持”，她也会去，“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会支持的。”

“那就好！”秦绾微微勾唇，眉梢轻佻，表情变得轻松。她拿起一块绿豆糕，咬一口，甜味在口中化开，心底也漾开丝丝惬意。

暮色沉下来，湖面金光渐褪，呈现朦胧的花青色。天光暗作浅灰，岸边的野花收起白日的明艳，草影渐渐浓郁。晚风添凉，水波轻晃，天幕上繁星初露，草丛间群虫轻吟。

夜色渐浓，万籁俱寂，但她的心在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