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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英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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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县衙报完名后,秦绾便开始日复一日的练习——早晨起得更早,晚上休息得更晚,从晨光熹微到落日西沉,轻云山上都有她舞剑的身影。

喧嚣的蝉鸣渐渐稀疏,化作隐在枝叶间的余音。阳光褪去昔日的热烈,为泛黄的树叶添上琥珀色轻柔的光晕。秋风阵阵,送走夏的闷热,就连剑刃划过带起的风,都夹杂着属于秋的凉爽。

秦绾早已褪去初学时的生涩,脚步辗转间沉稳如松,腰胯发力直至剑尖,每一次挥落都落点精准。劈、刺、撩、挑,招式衔接流畅,动作利落从容,力道收放自如。

她和晏清有时会拿着竹棍对练,一开始她很难挡住晏清的进攻,连躲闪都来不及,手中的竹棍经常“啪”的一声被打到地上——而且,她能感觉到他是收着力的。面对这样的差距,一种不安的急迫感油然而生,到时候会面对一个怎样的对手呢,会不会比晏清还要厉害?

好在她的努力和天赋没有辜负她,半个月之后,她就能接下晏清的一半招式了,躲闪也更加灵活,竹棍常常擦衣而过,一股劲风扫过,带起凌厉的震响。

倏忽一月,选拔之日如期而至。仲秋晨晓,山间薄雾缭绕,朝阳将层叠的秋叶染得透亮,溪流撞着青石,发出叮咚的脆响。雀鸟在枝桠间跳跃,游鱼在水中嬉戏,万事万物都沉浸在秋日的朗润中。

秦绾起得很早,清新的空气和柔和的晨光让她紧张的心情得到些许平复。她换上一件绣有萱草纹的桃粉色短褂——这是她为了武选特地买的,下身穿着月白色的窄腿长裤,裤脚用素白色布条紧紧束住。她高束头发,发尾挽成圆髻,将那对蝴蝶流苏簪斜插在髻侧,蝴蝶一高一低,栩栩如生,走路时仿佛能看到翅膀微微扇动,就像是一对真的停在簪头。

晏清本打算陪秦绾一起去,但赵叔昨天腰伤复发,虽不及先前那般严重,但也只能卧床,行动不便,更别说去砍竹子了,所以晏清得去帮忙。

李婶说她可以陪她去,但秦绾拒绝了,她不想把这次选拔当作一件“隆重”的事——虽然她为此勤加练习一个月,还买了新衣服,但越到选拔的日子她心里越没底、越慌。自己真的能选上吗?她开始怀疑自己。如果没被选上,岂不是很尴尬,这一整月的努力都白费了。她明明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报的名,那些“做官”的想法,一开始她也只是当作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在一日日的练习中,在剑影中,那些幻想逐渐有了实感——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如此在意这次选拔。为了缓解紧张焦虑,她决定把选拔变为一次平常的表演,既然在白府的伙伴们面前能够表演,面对其他人她也不会轻易怯场。

晏清在她临走前将自己的佩剑交给她——

“用这把剑吧,顺手些。”

秦绾深知他对这把剑的珍视,每天都要擦拭,每月都要弄些油来保养,将剑带到县城里去,弄丢了、弄坏了可不好。

“我听人说,那里会提供剑的,你的这把太贵重了,我可不敢带出去。”

“你就拿着吧,”晏清把剑塞到她手里,“不管我如何宝贝它,它终究是把剑,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秦绾将剑攥在手里,她仍能感受到剑鞘上稍带的滑腻,宝石贴着手心,带来坚硬又冰凉的触感。她深吸一口气,稳步朝山下走去。

进入西城门,县城独特的烟火气混着吆喝声铺面而来。路边多了不少摆摊的小贩——卖伤药的,卖粗布护腕的,还有卖椒盐麦饼和卤豆干的。往来的人里,有和她一样拿着剑的,还有提着刀、背着弓的——有的独自一人站着,神色紧张;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临近县城校场,周遭的气氛骤然紧绷,原本散漫的人群自动排起了队伍,有人正低头检查佩剑的锋刃,有人攥着拳调整呼吸,还有人躬着腿压着胯,借着石墩拉伸。校场入口的旗杆上,“武试选拔”的杏黄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校场呈规整的矩形,东西两侧各搭了观礼台,台前立着的兵卒神情肃穆,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场中划分为演武区、对练区与等候区,黄土夯实的地面上已经印满深浅不一的脚印。场内的试者全都安静地原地等候,紧张的气氛在校场上空盘旋。场外的看客反而既轻松又兴奋,一个劲儿地试图往里挤,个个都想凑热闹,若不是有兵卒把守,他们早就把校场围得水泄不通。

两个考官坐在西侧观礼台上,桌上摆着武选名册和一壶上好的茶——甲考官是东州武备司巡校史,昨晚才匆匆从青云县赶过来,又被拉去县令府赴酬宴,喝了一晚上酒,如今侧坐在椅子上,双眼微合,一副困倦的样子。乙考官是县里的教场巡教,得知身边的甲考官是州里来的人,刻意端正地坐着,但看到身边人散漫的模样,又想到昨日老爷设宴,竟没有请同为考官的自己,心中很是不悦。

甲考官表面漫不经心,好似昨夜的酒还未醒,实则清醒得很,昨天白县令和他说的话他都记得呢,毕竟收了人家的钱,哪有不办事的道理?想到这,他不禁轻笑出声,把一旁的乙考官吓了一跳——他想,堂堂七品县老爷居然还要巴结自己这个九品小官,他之前根本就不想到这种偏远地方来,但现在看来,他真是来对了,这个“州府亲任”的头衔居然还能压县令一头。

想到这,他伸了个懒腰,随后坐正,目光扫向场内攒动的人头,见有人仍在角落练习,那股认真劲儿在他眼里更像是一个有些悲伤的笑话。他微微颔首,对身侧的书吏沉声道:“时辰快到了,点卯吧!”

书吏拿起名册,站在观礼台侧面,扯着嗓子喊:“肃静,武试开场——点到名者上前!”

场内的喧嚣霎时静了大半。

随后,书吏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名。被点到的试者走到演武区中央,向考官们抱拳行礼后,便开始自选招式的演示。

众人的招式各有不同,秦绾觉得都要比自己好一些,握剑的手不自觉地又攥紧了些。不过,校场上的氛围并非一直严肃——

一位试者选择耍长枪,用的是校场提供的旧抢,木杆上岁月的斑驳就算隔着很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耍得正起劲,枪头带着一团红缨被猛地甩下来,直直地飞向一旁等候的试者们。大伙像是快被石头砸到的雀鸟,全都往旁边躲,有人被绊倒在地——不过幸好没有人受伤。

还有位试者选择弓箭,射箭时,天空恰有飞鸟飞过,发出尖锐的鸣叫。叫声吓得试者一个没站稳,往后倒去,拉满弓的手松开,离弦的箭“嗖”的一声飞出去,直直地飞向观礼台,两位考官吓得赶紧屈身躲避,甲考官一个没注意,头撞到桌角,发出沉闷的声响,眼前模糊了一瞬,但他强撑着,装作无事发生。那箭力道虽大,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就直直地落下,最后插在观礼台前端的围栏上。

有些试者从来没有学过武功,就是想来体验一番,凑个热闹;还有些是打算报名文试,结果却错报成了武试。这些人上场了就随意挑把兵器,胡乱舞弄一通,看着眼花缭乱,实则毫无章法。

对练区的乐趣也不少,在演武区展示完后,试者就会去对练区等,另一位试者结束演武,两人休整一会就开始对练。有些人小心翼翼,生怕把对方伤到了,动作软绵绵的;而有些人好似将对方当作自己的仇人,木棍相击的声音震得耳朵发痛,越打越激动,到了最后把木棍扔到一边,直接扭打在一起,三四个人上去才将两人拉开。

许多人都站在一旁看笑话,想着就算是没选上,看戏也值了。但是秦绾却无心看戏,反而是越来越紧张。

“秦绾——”

书吏喊出她的名字,她愣了一下,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那样的陌生。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演武区中央,她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她感觉自己在发抖。

甲考官听到秦绾的名字,身体往前倾了些,神态变得认真。乙考官当然察觉到他的变化——他方才一直都靠在椅子上,还翘着二郎腿,想必这个叫秦绾的是个值得“重点关照”的人。他要来书吏手中的名册,扫了眼籍贯栏——“本县轻云山,农户”。

轻云山?他从来都不知道这座山上住着什么大人物,她怎么会得到甲考官的关照?他抬眼望去,这位叫秦绾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形挺拔,一身打扮让他皱了皱眉。她衣着精致,头上戴的簪子造型繁琐,在阳光下闪着各色的光。最扎眼的是她手中的剑,他从未见过这样精美的剑,就连县令老爷的珍藏也不及它半分。尤其是剑柄上的那块白玉,相隔如此之远,他仍能感受到它的温润。

据他所知,轻云山上只有一个村子,里面零零散散地住着些人家,生活绝对不算富裕,怎么可能有财力买到这样的剑?这个人的来头一定不一般!

他盯着秦绾走到演武区,拔剑的动作干脆利落,剑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寒光。她招式娴熟,力道沉稳——不过,这些招式在他看来有些奇怪,不知是那个派别的。

乙考官偷偷瞄了一眼甲考官,发现他看得倒是认真,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欣赏——他原先低估了秦绾的实力。

乙考官的心思翻来覆去,这位少女的身世存疑,还可能走了门路,若是录了他,岂不是坏了选拔的规矩?可若是不录,她的武艺确实算是拔尖的,就算那些招式他不曾见过,但就算是从未学过武的人也能看出她过硬的实力——他不敢辜负“唯才是举”的宗旨。

不过,最终的决定权在甲考官的手中,他侧过头去看他:“您觉得……这个姑娘怎么样?”

“怎么样,”甲考官眯了眯眼,表情有些许玩味,“我觉得不错,是个好苗子。况且,我也不能辜负人家的一片心意嘛……”

“心意?”

“对啊,这样熟练的动作,她肯定下了许多功夫,不是吗,”他缓缓抬眼,意味深长地看向乙考官,“这次选拔到底是在选什么,您应该也清楚吧!”

“当然,英才试嘛……”

“是啊,英才,不仅外头功夫要硬,内里更是要周全,”甲考官又看向校场上英姿飒爽的秦绾,“不过,这姑娘确实不错,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咳咳。”

甲考官假意咳了几声,结束了对话。

秦绾演练完毕,那股紧张感已经随着她游刃有余的动作消减大半。她轻轻喘着气,走到对练区,等着自己的“对手”。

等了半天不见书吏唱下一人的名字,她正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一个小卒快步开到她身边,拱手道:“姑娘,甲大人想与你切磋一番,还请姑娘稍作准备。”

秦绾还沉浸在方才舞剑的畅快当中,面对等候区的窃窃私语,她竟感到愉快,在她心里的火上添了一把干柴。她微微颔首,将剑挂在腰间,顺手拿了根木棍,在手中掂了掂,随后立在场地正中。甲考官背着手,缓步走来,也抓了根木棍,并未多言,棍尖微点地面便是起势。秦绾连忙反手格挡,木棍相触的瞬间,秦绾手臂一震,虎口发麻,心中暗想:轻“敌”了。她赶忙旋身卸力,拉开距离。不过甲考官并未让她半分,马上快步迎上,挥棍打了过来。他的步伐和招式秦绾也未曾见过,忽然有些乱了阵脚,她稳住重心硬生生挡了几招,往旁边一闪,换个方向迎上去,试图占上风。甲考官也愣了一下——她使的招式他自然也是没见过,但他没有慌乱,接连挡下后,趁秦绾还未反应过来,就挥棍进攻,秦绾虽能挡,但终究力道稍逊,她稍露破绽,甲考官抓住机会,木棍往前一刺,点中秦绾肩头,她踉跄几步,两人就此收势。

甲考官的眼神略有飘忽,他再次低估了她的实力,心中暗自惊讶又带着些许气愤与不甘,但面上仍维持表面的桀骜不驯。他极力压制住大口喘气的冲动,留下一句“身手尚可,根基很稳,就是火候稍欠。”

秦绾撑着腰,到校场的围墙边休息。一旁的小卒告诉她,选拔的结果会在两日后张贴在县衙门口,两人小声闲聊了几句。

休息得差不多了,秦绾刚准备走,就听见书吏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白雨淮!”

秦绾和他素不相识,但是书吏话音刚落就传来的嘈杂议论声,让她对这个白雨淮很好奇。

“为什么大家都在议论?”她问。

小卒回答她,白雨淮是本县县令的小儿子——

“听说,大少爷和大小姐在十岁的时候患病离开了,二小姐去年染上风寒,高烧不退,老爷求医问药,拜访许多名医,最终无果,年底也离开了。就剩下这一个孩子,老爷自是看重他。”

真是挺可怜的,秦绾想,心中生出一丝同情。

这位白府的小少爷她早就有所耳闻,人虽然没见过,事迹倒是听了不少,所以便决定留下来看看再走。

远处一个宝蓝色的身影缓缓向校场中心走去,衣服上金色的暗纹为他的轮廓加上一层浅黄色的光晕。白雨淮不高,年纪看起来与她相仿,不知为何,他整个人都给秦绾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

白雨淮的每一步走得都很“坚决”,颇有种“视死如归”的感觉。站定,行礼,拔剑,剑刃擦过剑鞘内部,发出锐利的巨响,把他自己都吓到了,手中的剑鞘没握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强装镇定地捡起,慌乱之下开始演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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