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因生疏而显得僵硬,四肢像是裹了层厚木板,关节硬邦邦的,有种直来直去的诙谐感。围观的众人脸上不禁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
不过,随着一连串不美观的动作,他变得越发的自信,自视甚高的心态并未使他的动作柔和下来、挥洒自如,反而显得力沉势拙,不像是人在舞剑,而是剑在舞人——被细长的剑扯来扯去,像抓着一只失控的鸟。
演练完毕,他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往对练区走,脚累得抬不起来,拖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异响。
和他对练的,恰好就是个报名来凑热闹的,方才演练时,跳舞似的比划一通,也是同样的滑稽。白雨淮将剑仍在地上,抄起木棍,大喊一声就冲了上去,一刻也没休息,连气息都没有平复。对面轻盈一闪,一改先前的笨拙,手中的竹棍变得像绸缎般丝滑,轻轻一挑就将白雨淮“千钧”的攻势化得如春雨般柔和。前几回合占了上风,那人几乎是压着白雨淮打。但片刻就软了下来,只能打个平手。最后,白雨淮又大叫着接连猛攻,他接连后退,手中的木棍被白雨淮往上一掀,在空中转了几圈,直直摔在地上,扬起周围的尘土。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配合,秦绾看着白雨淮眉峰紧拧,牙关紧咬的模样,忍不住想笑。他对面那人绝非新手,武功远在他之上,说不定那人还是他的老师——毕竟那人的面向、体态不似同龄之人,远看还能看见那人下半张脸上的阴影,尤其在下巴和两颊上,像是青黑色胡茬印。
很难看不出来那人是专门来给白雨淮打配合的,但无人敢有异议,就算是有,那也是敢怒不敢言,心里再窝火,也只能憋着。毕竟在这县里,县老爷就是天,白雨淮就凭“县令小儿子”的身份就足以让他滴血不沾、滴汗不流地过关斩将、“杀”出重围,他甚至不需要参加选拔。
秦绾对他的同情依旧,至亲手足相继而去,确实悲哀;但事分两端,各事各论,这种明目张胆的弄虚作假,实在罔顾君子之风,让她欣赏不来。
见白雨淮朝着这边走来,秦绾转身就离开了。
次日,她去白府时,和众伙伴讲了武选时的趣事,但唯独没提白雨淮,或许她们也知道,这位受尽宠爱又肩负希冀,但终究难当众望的少爷,也只能走上这条徇私取巧的路。
又过了一日,正是张榜的日子,秦绾既焦虑又激动。晏清陪她一起早早地就到了县衙门口,此时已经有许多人在那里等候。
衙门差役捧着红纸从门内走出,众人的心全都悬了起来,心跳声宛如战鼓。差役左手按纸,右手捏着浆糊刷,利落往墙上一贴。众人瞬间涌上前半步,那位差役被围困在人群中,挤了好半天才逃出去,他冲着人群大喊:“急什么,要在这儿贴三天呢!”
众人才不管这些,都想做第一个看榜的,一个劲儿地往前挤,直到前面几个人不得不贴在墙上。
“别挤了,别挤了!”
“别往前推了,再挤直接就贴上墙当画了!”
“哎呀,前面的,你报一下名字!”
“先往后退一点行吗?”
……
吵了半天,后面的人才往后退了几步,前排的人终于能抬眼看墙上的榜单——
“一、二、三、……九、十,怎么只有十个人?”
“让我看看!让一下,让一下——”
“怎么只选十个人,早知道不参加了。”
“对啊,怎么才十个,也太少了吧!”
那位贴榜的差役仍在一旁站着,阴阳怪气地说:“这可不是选阿猫阿狗,选多了怕鱼龙混杂,哪还显得出英才?”
“你这么说,难道你在榜上?”人群中不知谁怼了一句。
“我?我可是有自知之明的,根本就不会参加,可不像有些人……”他说完便转身进门,只留下拥挤的人群,和不满的抱怨声。
秦绾和晏清站在人群外等着,眼前密集的一团,根本找不到挤进去的空隙。秦绾隐约听到有人在念她的名字,难道是选上了?她有些兴奋,故意靠得近一些,但那声音忽然消失了,她顿时又陷入焦虑。
人们在榜前议论纷纷,根本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看看,你看看,这十个人里有几个是咱们平民百姓家的孩子?还说是谁都能参加的选拔呢!”
“可不是谁都能参加嘛,你只管报名,能不能选上那就难说了。”
“可是我家孩子为了这次选拔真的是日日苦练,天天打磨,书都翻烂了,可给我心疼坏了,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结果竟然是去垫场充数的。”
“你看这榜上,县老爷家的公子,林通判家的千金,陆掌柜家的小姐,那个不是家里真金白银喂养大的,人家花费的可比你家多多了……”
人们说着说着便开始摇头叹气,没过一会儿就散了,只留下零散的几人还站在榜前抬头看。
秦绾拉着晏清往前走,晏清能感受到她越走近,握着他的手就捏得越紧,最后竟开始颤抖起来。
“别紧张,没事的。”他轻声说。但这句话对于此时的秦绾来说聊胜于无。
她终于走到红榜前,上午的阳光将纸的红色映在她脸上,就连她眼里都是红色的。她屏息凝神,在一排排仅有的黑字中寻找自己的名字——
白雨淮……
林书雅……
陆妍……
秦绾……
她伸手,指尖轻颤着点向那两个写得极为端正的字,心头一热,狂喜漫上来,眼尾泛红发亮,嘴角忍不住上扬。她转过身来,一把将他抱住,声音激动到微微颤抖——
“我选上了,我选上了!”
“恭喜。”晏清愣住,抬手虚虚地回抱着她。
秦绾松开手,笑盈盈地看向他:“多谢你这些天陪我练习!”
晏清刚准备说话,就被一位过路人打断——
“姑娘,看你这么高兴,是上榜了?”
“正是!”秦绾大声回答。
“你是哪一个啊?”另一位过路人问道。
“秦绾,就是这个!”她指着自己的名字,脸上压不住的雀跃。
“哎呀,真了不起。你莫是谁家的小姐?”
“我不是,我住在轻云山上!”
“你是半山村的?”
“对啊!”
“哎哟哟,那就更了不起了,你爹娘肯定会为你骄傲的!”
“他们肯定会的。”
“你是从小自己学的,可曾上过什么学堂?”
“那倒没有,多亏我兄长帮我,他比我厉害多了!”
……
秦绾同路人们搭着话,语间满是欢悦,喜悦丝丝缕缕从话音里漫出来,轻轻漾开,融进风里,吹向四处。晏清静静地看着红榜上秦绾的名字,他原以为她不会被选上,他甚至想好了要怎么安慰她,欣喜翻涌的同时,只觉心头猛地一沉——偏偏是我,竟这般不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