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榜公布的三天后,秦绾拿到了入学文书——厚实的淡黄色麻纸,右端写着 “映雪书院准入文书”,纸角盖着一枚朱红色的章。
“今有栖麓县轻云山民秦绾,年十七岁,应本县英才试武试,经考核合格、公示三日无议,特准入青云县映雪书院深造。”
这几天里,秦绾把文书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就连晚上睡觉都要把这张纸压在枕头下
九月初六,启程的前一天,秦绾特意去白府和众伙伴告别。此时,集芳园中的菊花开得正盛,丹红、鹅黄、云白、檀紫层层叠叠簇满畦圃,单瓣轻盈,重瓣绮丽,各色花株高低错落,清雅里裹着华艳。这满园花色,是她们日夜耕耘、朝暮浇灌的所得。
女孩们将她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嘱托她“以后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我们”。她们一人送秦绾一条自己绣的发带,颜色像雨后彩虹那般丰富艳丽,上面的刺绣花纹也是形态各异,花鸟虫蝶,个个生动活泼。秦绾攥着这些发带,像是拿着一捧七彩的花。
木头站在一旁,眼睛时不时往秦绾那儿瞟,深吸一口气,喊着“让一让,让一让”,挤到秦绾面前,脸颊红得跟抹了胭脂似的——
“这个,给你,”他将手里的东西塞给秦绾,“祝你成功!”
秦绾谢过他,摊开手心——是一个木雕小鱼挂饰,鱼尾垂着一抹蓝流苏,轻晃时宛若游曳水中。
陈姐派人送来一套浅青色的窄袖交领襦裙,三姨娘听说常在园做事的花工上了英才试的红榜,送了一只塞满碎银的小荷包。不知怎地,县令白老爷也知道这件事,竟直接叫人牵了匹马,配上马鞍、马鞯还有缰绳,送给她。这些心意让她不知所措,只能连声道谢,说自己若得功名立身,定不负相赠之情。在临近冬天的日子里,她心里如沐春风般温暖。
离开白府,她特意绕了段路,拐进街角的铁匠铺,取走三天前嘱托匠人锻打的剑。她瞧着剑柄恰有一处可系挂,便将木头送的小鱼挂饰系在上面,流苏轻垂,随微风微微晃荡。
白老爷送的这匹马十分温顺,秦绾看着它那样高的个头,一开始不敢靠近,轻轻地牵着绳子,也不敢用力拉,不过马的步子迈得不大,始终和她保持距离,就算秦绾不拉,它也会一直默默跟着。
回到家,从花田回来的晏清正低着头往家走,一抬头便看见秦绾牵着马——
“这是……你买的?”
秦绾摇摇头:“不是,是白府的白老爷送的。”
晏清伸手摸了摸马儿红棕发亮的毛发,它仍很温顺地站着:“白老爷,他倒是很慷慨。”
“我也这么觉得,”秦绾看着它,越看越喜欢,“我只是去他府上临时做些事,竟能得到如此厚待,想必他爱才如命,是个好人。”
“哟,哪里弄来这么大一匹马?”李婶从窗户看到两人的身影,慢悠悠地走过来。
“白府的白老爷送的。”
“白老爷?就是山下的县令吧!”
“嗯。”
“他倒是会做人,”李婶上下打量着门口的马,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等会儿来我家吃饭,我和你们赵叔还有话要说呢!”
李婶和赵叔准备的午饭很丰盛,就好像大年三十吃的年饭。饭后,几人又围坐在一起,李婶赵叔像是提前串好了词,嘱咐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吃住别凑合,冷了添衣服,饿了吃些热的,别贪凉。”
“知道了。”
“在外面遇到事情,多忍让,少和人争执。”
“知道了。”
“逢年过节记得捎个信,让我们知道你平安就好。”
“知道了。”
“若是要寄信回来,就让人送到山下客栈,小晏你平日里多留意着些,见着信便取了。”
晏清坐在一旁,指尖捏着的茶杯悬在半空,半晌没往唇边送,目光呆呆地望向窗外随风而舞的黄叶,却又像什么都没有看进去。赵叔唤了他两声,他才慢半拍地回神,茫然地侧过头,连方才身边人在说些什么都没听清,只含糊应着“嗯”,指尖的茶杯轻轻一晃,半杯茶水溅在衣服上,也浑然不觉,心思早就飘去九霄云外。
傍晚,墨蓝色天幕压着层叠的深灰,远空滚过几声闷雷,雨丝细密斜织,把天地都蒙在一层冷雾中。满山的草木沉浸在雨幕中,枯黄的草叶被雨打蔫,贴在湿冷的泥土上,零落的野果滚到积水的洼地,泡得发涨。秋风裹着泥土腥气钻过林隙,混着雨声,山坳里仿佛藏着数不尽的叹息。
告辞了李婶和赵叔,两人用手遮着头顶,往家的方向跑去。鞋尖碾过浅浅的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沾湿裤脚,留下零星的黑灰色斑点。
回到家后,两人沉默地坐在各自屋内,窗外夜色渐浓,雨声在寂静的山间显得格外的响。
夜沉下来,秦绾躺在床上,难以入睡。那只兔子形状的灯笼静静地趴在窗台上,光从薄透的旧绸里渗出来,融进墨黑的夜色里,晕出模糊的光边。它已经陪伴她三年,绸面被岁月磨得发薄,沾着几点洗不褪的浅灰印迹;竹筐泛黄,接口处的线脚已经变得松垮,几道细小的裂痕顺着竹纹漫开。
她睡不着,就算合着眼也毫无睡意,翻来覆去总找不到安稳的姿势。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像打结的线似的,越缠越密,眼皮熬得发沉,心底却烦躁得很,额头渗出密集的汗珠,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算了,出去走走吧。
她裹上厚衣裳,走到院子里。雨停了,此时静得能听见风掠过檐角的轻响,沉寂裹着微凉,漫在院内的每一寸角落。
满天乌云缓缓散开,漏出一小片清湛的夜空,星星疏落,微光细碎,柔和而温软,却照不穿夜空下弥漫的寂然。
忽闻身后传来脚步声,暖黄色的火光撞碎潮湿带来的凉意,她回头,晏清提灯披衣,眉眼间也带着未眠的困倦。
他见了她,先松了眉,轻步走来——
“睡不着?”
秦绾点点头:“总想着明天,翻来覆去总不安稳,索性出来透透气。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