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晏清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上疏星，“睡了一会儿就醒了。”
远处树林中的秋虫发出细弱的鸣叫，衬得四下更加寂寥。
“我……想着明日就要走了，心里慌慌的。长这么大，我从来就没有离过家，却又想看看外面的光景……只是，终究舍不得这座山，舍不得家里，也舍不得……身边的人。”她觉得奇怪，自己向来是个爽朗洒脱的人，如今就要离家，竟也如此易感多思。
“你莫要太过惦念，山在这，家在这，身边的人，也在会在这。”
秦绾低下头，面前跳跃的火光让她心中一暖：“是我心窄了，总觉得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似的。”
晏清低声轻笑：“说什么呢，不过是暂别，我……我们都在这儿，盼着你早些回来。”
“对，只是暂别，我还要回来做官呢！”她吸了吸鼻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嗯。”他的声音很轻，消逝在风里。
“如果以后能在城里住，家里一定要有一个花园，种那些稀有、不多见的花，还要有个亭子……亭子旁边若是有池塘，种些莲花，养几条锦鲤就再好不过了……”
她絮絮地说着，困意悄悄漫了上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双眼恹恹地半阖着，说话的声音也渐渐低沉，变得断断续续，两人便各自回屋歇下了。
后夜，檐角的风变得轻柔，秦绾灭了窗边的灯，躺在床上，倦意层层加深，意识悠悠坠进了朦胧的梦乡——
四下一片黑暗，忽然前方忽明忽暗地闪着暗红的光。秦绾心想，自己方才灭了灯，为何还会有亮光。她慢慢走过去，伸手触碰那团模糊、红色的光影。
一点火星乍地爆燃，火舌翻卷着腾起，热浪滚滚袭来，烈焰如洪水般蔓延，周围红光一片，熊熊火焰翻涌成一片火海。
她被困住了，茫然地左顾右盼，不知何处是出路。
火焰中传来一声尖锐而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如利刃般划过，秦绾浑身颤抖。她留下一个惊恐的眼神，心一横，拔腿跑进熊熊燃烧的火海，眼前只剩红色。
前方的光变了色，变成淡淡的、柔和的金黄，她一头扎进这束光，趴在柔软的青草上。鼻腔充斥着泥土的腥气，柔嫩的草尖蹭得她脸颊痒。她翻了个身，眼前出现蔚蓝无云的天。鲜花肆意生长，铺满草地，缤纷的色彩一直延伸至天际。
她长舒一口气，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鸡鸣。周遭的一切祥和美好像被撕碎的锦帛，一瞬间便散了。
她猛地睁眼，四周重归黑暗，只有窗边透进来一丝极淡的天光——天亮了，离别的日子从明天变成今天。
她起身，换上昨日刚得的新衣服，用发带松松挽了个发髻，转身将早已收拾好的行李掂了掂，又翻检了一遍贴身物件，确认定没落下东西，拎起便同晏清出了门。
清晨，远处的天空蒙着一层泛着淡青的白光，朝日未升，晨雾还凝在山坳与林稍间。下山路上仍有昨日的积水，微凉湿滑。道旁的枫树落了满径碎叶，殷红混着枯褐，被夜间的露水洗得颜色发沉，脚碾过便簌簌轻响。原本枝头如快快黄玉般的桂花，被昨日的雨水打入泥里，如今仍带着香气，萦绕在清晨潮湿的空气中。
远处的山峦叠着淡影，被浓雾笼罩，只辨得出深浅不一的青褐轮廓。鸟鸣稀稀落落，偶尔一声清脆的鸣叫在林子里响起，很快就沉进初晓的宁静，唯有脚下的落叶与远处叮咚的泉声，伴随着下山的脚步。
山脚下，一座亭子孤零零地伫立，风掠过亭角，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这里是前往栖麓县的必经之处，秦绾曾无数次经过，见过不知多少人在此分别——那时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坐在这座意味着“离别”的亭子里。
晏清放下手中的竹篮，从里面拿出一只小口瓷瓶和两只瓷杯。他执瓶倾液，清澈的水流注入杯中，随后将杯子推到秦绾面前——
“喝点。”
喝酒是送别的传统，但她下意识伸手去挡：“我不喝酒。”
晏清笑着解释：“这是菊花茶。”
“哦。”秦绾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分明滴酒未沾，甚至连酒气都没闻到。她略有些尴尬，小口抿着杯中的热茶。
两人对坐无言，目光皆落向别处。晏清看着亭外枫林的红叶，还有那条幽静的上山路；秦绾眼中是枝叶间隙晓色初透的天空。他们谁也不曾提离别，盼着这片刻光阴能再慢一分、再缓一刻。
纵是万般不舍，离别的时刻终会到来。杯中残茶早已凉透，终究还是一饮而尽。两人一同起身，仍旧沉默，走出这座寂寂离亭。
此时，东方天际，一抹金红从山后悄然漫开，紧接着，万千霞光冲破云层，在原本暗淡的天幕上层层铺展、翻涌。云被朝阳染透，边缘镶着炽烈的光芒，柔粉、橘红、浅紫，色彩交织，如绚丽锦缎。
秦绾拂去马鞍上的露珠，纵身上马，马儿向前迈了几步。她勒住马，微微拉紧缰绳，旋身回头，看向身后的晏清——朝阳映在他脸上，与火红的枫林融在一起，看不清他的神情。
晏清从怀中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帕子，上前一步，伸手塞到她手中——
“送给你的。”他抬眸与她相望——那是他见过最美的朝霞。
“嗯。”秦绾将帕子紧紧攥在手里。
“保重。”他没有多说什么，他不敢多说什么。
秦绾透过眼前朦胧的湿意，望见他眼底泛着湿漉漉的水光。她的鼻子突然止不住发酸，开口却说不出话来，含糊地说了句带着鼻音的“你也保重”，便立刻转头，拉动缰绳，马儿轻快地向前跑去。
她回头去看，晏清仍站在亭子旁，逐渐模糊成红叶枫林中的一个黑点。晏清望着她远去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融入霞光，消失不见。
他突然觉得四周暗下来，似有乌云悬在上空，山上吹来的风，阴湿带着泥土的气息，掺着淡淡的桂香，却显得莫名的萧瑟。
秦绾骑着马，直到身后的枫林消失在视野才回过头，一轮红日正悬天际，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眼中，灼得人眼睫微颤。鸟儿在低空自由翱翔，乌黑的羽翼上闪着斑斓异色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晨间新鲜的空气带着些凉意窜入鼻腔，缓缓吐出后，她觉得身体轻松，心情也更加轻盈了，思绪乘着风飘到天上，飘入绚烂的朝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