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声,踏碎晨雾,道路两旁的草木山峦向后飞驰。行得久了,凌厉的山峰沉缓下来,化作连绵的丘陵。远山淡成一抹若有似无的浅影,再回头,已相隔甚远。
行至半途,天空渐渐布满乌云,天色暗下来,风也骤然急了几分,凉意浸透衣衫。细雨悠悠飘下,如蛛丝般细密,落在脸颊上微微的凉。不多时,云层压得更低,雨越下越急,待到暮色漫开,雨势近乎滂沱。前路迷蒙,脚下湿滑,寸步难行,秦绾在雨中走了一阵,只寻得一处临路的客栈。她将马牵到马棚里安置好,又喂了些草料,随后掸着浑身的雨珠,推门进店。
店内灯烛昏黄而温馨,暖意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烟火气。柜台后坐着一位鬓发微白的老妇人,听见声响便抬眼望来,脸上绽出笑容:
“客官,淋着雨赶路,辛苦了。”
秦绾微微欠身:“有劳老板挂心,这雨下得实在太大。”
“可不是嘛,秋天的雨,总是又大又急,”老板起身,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衣服上,语气更柔和了几分,“姑娘可是要住店?”
“正是,麻烦老板给我一间客房,歇上一晚,明日一早便走。”
老板从柜中取出一把钥匙,递到她手中:“好,楼上有干净客房,安心歇着便是。”
“多谢。”秦绾接过钥匙后便上楼去了。
楼上的房间不大,就算点燃烛火也只堪堪照亮方寸之地,余处仍冷清阴暗。秦绾坐在窗前,窗外深绿色的竹影在雨中摇曳,雨点敲打竹叶,沙沙作响。
她突然觉得胸口发紧,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似的,吞也吞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堵得难受,咳嗽几声,深呼吸几下,但都无济于事。
应该是刚才淋了雨,着凉了。秦绾起身将窗户关严,雨声渐小,灰白的窗户纸上跳跃着暖橘色的光。她刚坐下,脸上传来湿漉漉的感觉——或许是关窗时溅上了雨水,她衣袖轻轻拂去,但那感觉仍未消散。
眼眶和鼻尖的酸涩感告诉她,那不是雨水,是泪——她哭了。阴雨天,连心情都会潮湿,像难以平静的水面,心事翻涌在圈圈涟漪中。陌生的环境,未知的目的地,清晨朝阳下的憧憬被傍晚的雨水冲得所剩无几。
窄小的房间不知为何变得空旷,就连轻声吸气都荡起阵阵回声。
“咚咚咚——”一阵沉稳的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
“请,请进。”她用袖子胡乱将脸擦干净,清清嗓子。
老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笑盈盈地走进来,胳膊上还挂着一条手巾:“姑娘,我看你头发淋湿了,刚才在外面应该也受了凉。喏,用这个擦擦,免得头痛,还有姜汤,趁热喝了,染上风寒可不好。”
秦绾一愣,接过手巾后说了声“多谢”,老板把姜汤放在桌上,离开前反复叮嘱她趁热喝。
秦绾看着面前的姜汤,蒸腾的白色水汽模糊双眼,微凉的泪水划过脸颊,滴入碗中,热汤仍然滚烫。
她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喝着,姜的辛辣驱散寒冷,也驱散心头的薄雾,化开喉咙的堵塞——她感觉烛火烧得更旺,整间屋子都充盈着暖光。
解下发带,她将沾有皂角味手巾盖在头上,安心的气息将她围绕。
头发擦到半干,她忽地记起怀里还有一条帕子——“早知道就先拿出来擦擦了”,她嘟囔着,将叠得整齐的帕子拿出来,上面沾染的桂花香仍未散去,一道若有若无的香气在温暖中晕开。
帕子是浅浅的藕荷色,清晨在晨光里沾上浓烈的橘色,到如今就显得淡雅多了。展开,里面写着两句诗,排列得工整——
“愿君青云上,相逢自有期。”
她喃喃念着,突然猛地将帕子揉进手心,又慢慢松开,皱成的一团像夏日池塘里待放的荷花。待“花瓣”舒展,那两句诗再次出现在眼前——
“愿君青云上,相逢自有期……”
她愣住了,恍惚间回过神来,看向一旁的发带,上面的凸起的纹路在烛火中闪着细碎的光,接着又将目光落在剑柄缀着的挂饰上——这些让她想起自己的伙伴,想起她们眼底的期待与信任,纵使前路未卜,她也不能叫那些真心待她的人失望。这般想着,原本混乱的心彻底静下来,雨停了,水面恢复平静,如明镜般光洁,且无一丝波澜。
下雨,天黑得早,秦绾早早便歇下,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收拾妥当。下楼时,老板已将热粥小菜摆上桌,都是极为家常的味道,却比酒楼里的精致佳肴暖得多。用过早饭,谢过店家好意,结算了房钱,她出门就往马棚去。
出了马棚,她翻身上马,缰绳一扬,顺着积水的官道,继续向前奔去。
越往青云县走,天地之间越显宽阔,天空是一望无际的浅蓝,地上是滚滚波涛般起伏的低矮丘陵,斑驳的黄绿交错,像苍绿池水上漂浮着黄叶。
伴着轻快的马蹄,行至砚山脚下。这座山不高,也不如轻云山那样险峻,山上林木苍翠,松竹繁茂,山泉潺潺流淌,山风拂过,林间簌簌轻响,宛若涛声。
山门上的匾额题着“映雪书院”四字,山门一侧设有一处简易的马厩,她将马交与看管之人安置妥当后,便拿着入学文书拾级而上。
石阶平缓,顺着山势一路向上。山中幽静,古松修竹夹道,隔绝山下城中的喧嚣。
攀至山顶,眼前豁然开朗。整座书院坐落在砚山之巅,屋舍规整,青瓦白墙,前有讲堂,后有书斋,左侧是学舍,右侧是演武场,可谓是文武相济。
书院正门前设有几案,两位位先生在此值守,查验入学文书。她上前,将手中的文书递上前去,动作怯生生的。
为首的那位先生面容清俊,剑眉星目,留着短须,气质沉稳。他接过文书,察觉到她指尖轻颤,语气平和道:“不必紧张。”
秦绾一惊,尴尬得红了脸。他的这句话并没有带给她半分安慰或平静,反而让她更加不自在。
“秦绾……”
“栖麓县……”
“轻云山……”
他看着文书,口中自顾自地念道。旁边另一位先生缓缓抬眼,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一番,又从脚到头地扫了一遍——他身形微胖,神色冷淡,那双上挑的眼睛里,眼珠上下滚动。
秦绾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留短须的先生将文书合上:“一路赶来,多有劳累,明日一早便要上课,今日早些休息。”
“多谢先生体恤。”秦绾屈身行礼。
他拿出腰牌递给她:“往后有不懂的,尽管来问,不必拘束。”
秦绾双手接过:“弟子明白,多谢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