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绾将其系在腰间,告辞先生后转身便往女舍走去。
几间屋舍围作一处,每扇门上都贴着一张纸,写着同住之人的姓名。她一路看过去,终于在其中一扇门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推门而入,屋内是一排通铺,已有几个同龄女子在收拾东西。见她进来,都笑着与她打招呼。
秦绾也轻声同她们问好,随后找到一处空位,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待人全都到齐了,零零碎碎的小物件陆陆续续填满原本空旷的屋子。她们围坐在一起,互通姓名,熟悉彼此——
最先开口的是位性格爽朗的姑娘,每进来一人,她必是第一个出声问好的。她抬手理了理身上那件绣着牡丹的精锻襦裙,指尖在衣料上轻轻摩挲:
“我姓苏,名月瑶,长风县人,我娘是县里最大布庄的老板,家里的料子都是顶好的,就像我身上这件,寻常人家想碰都碰不到。我这个人性子直,以后各位要想做新衣裳,尽管来找我。”
她话音刚落,旁边那位头发极长的姑娘说道:“月瑶,你有心了。不过,我们既是同窗,还住在同一屋檐下,往后朝夕相伴,只唤名讳未免生分,不妨将表字也一并说了,日后也好亲近些。”
“哎哟哟,是我疏忽了,还是你想得周到,”苏月瑶拍了拍长发姑娘的肩膀,虽是初见,两人亲昵得似是旧相识,“我字若瑾。”
那长发姑娘接着说:“我叫柳云,字舒然。家父是本县巡检,平日里掌管县里的治安,大家往后在县里遇到什么麻烦事、麻烦人,都可以来找我,我这个人最是热心——不过,我只和懂分寸、识大体的人打交道,其他的我可帮衬不来……”
姑娘们一个个地介绍,眼看就轮到她,不禁让她心头一紧——她本没有字,村里人都喊她小秦,白府的伙伴们一直称她为秦姑娘,晏清嘛……叫她秦绾,自己并非不懂这些,只是她未行及笄之礼,也无人提起此事,更没有人会给她取。
她已无心听旁人介绍,为自己取一个字,成为她现在的第一要务。秦绾,秦绾,绾……她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念着,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如此认真琢磨自己的名字。
不一会儿,就只剩两人还未“报家门”,一个是正苦思冥想的秦绾,另一个是位生得极秀气的女孩——她眉目如画、明眸皓齿、气质温婉,缓缓开口,声音温润悦耳:
“我姓陆,名妍,小字姝媛栖麓县人士,家中经营商事,往后还望各位多多关照。”
陆妍?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对,在英才试的红榜上,就在自己的名字上面。
陆妍的话音刚落,众人目光便交汇在她身上,苏月瑶朝她温和一笑,语气亲切自然:“就剩这位妹妹了,还不曾请教芳名呢!”
“我,我叫秦绾,字……”她顿了顿,生怕起得不好,“子萦。”
“妹妹别紧张啊,我们又不会吃了你!”柳云双眼弯弯地看着她。
“妹妹是哪里人?”
“栖麓县……”
“欸,你也是栖麓县的,和姝媛妹妹是同乡?”
“嗯……”秦绾看向陆妍,可她却微微偏过头,眼睛看向别处,不与她对视。
“你们之前就认识?”
“我和她,”秦绾又瞥她一眼,她依旧侧着头,“我和她不曾认识。”
“那说不定你们住得近,有的时候只隔着一条小道的两个人一辈子都见不到呢!”
“是啊是啊,子萦妹妹,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家……我家是种花的。”
“种花?莫不是花匠世家,还是制香的?”
“制香?太好了,我正好想要个香囊。”
……
“不是,不是的,”她们越聊越远,秦绾赶忙解释,“我家里只是种花的,在轻云山上。”
“在……山上?”
秦绾点头。
“你……住在山上?”
“嗯。”
室内安静片刻,静得甚至能听见睫毛轻颤的声音。而秦绾,无疑是所有人里,耳畔最嘈杂的——她还能听到如战鼓般越敲越杂乱的心跳声。
“原来是山里来的姑娘,”柳云收起笑容,斜睨她一眼,“难怪这般清净质朴。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想来这山上的风光定是极好的。”
秦绾听出她话中有话,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刚想出言反击,柳云便凑到陆妍面前,一脸好奇的模样:“姝媛妹妹方才说家里是经营商事的,敢问是何商事?”
“我家中不过是经营酒坊罢了。”
“你姓陆,家里是开酒坊的……我好像听过……”
“我好像也听说过,还挺有名的……”
“什么,什么?”
……
满室欢声笑语,却好似与她毫无关系。曾经保护她的大山,此时像是一道屏障,一层隔阂,横亘在她与她们。她知道自己可能会成为孤独的那一个,或许是因为她的性格,又或许是因为她的出生,可千想万想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不过,她此番前来,是为求知求学,并非要与她们争个高低输赢。她相信,纵使她孤身一人,也定能凭自己站稳脚跟,挺直腰板,一步一步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