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次，为了查一个官员私设的赌场，我带着人在外面蹲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人赃并获，结果皇兄见了卷宗，第一句话问的是‘为何用了三日？若是孤来，两日就足矣’。”

贺昀模仿着太子那毫无波澜的语调，学得惟妙惟肖，脸上则是一副“我受了天大的委屈”的表情，“你说，气不气人？”

江宁被他逗得笑出了声，眼眸弯成了月牙儿。她拿起茶壶，给贺昀空了的杯子续上热茶，柔声道：“殿下辛苦了。这杯，算我敬殿下的。”

贺昀看着她含笑的眼，心里那点因生病显得风姿不如以往而起的郁闷，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他端起茶杯，煞有介事地与她隔空一碰，如同杯里装的是烧刀子。然后一口饮尽，豪气干云道：“有江姑娘这句话，本王觉得那三天的冷风都值了！”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辛苦是真的，但能在此刻博她一笑，那辛苦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

“殿下倒是想得开。”江宁轻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换作是我，怕是已经想好了一百种撂挑子的方法了。”

“想过啊，怎么没想过。”贺昀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慵懒，眼神却很认真，“可转念一想，这都察院的担子，我不担着，谁来担？交给二皇子那样的，不出半年，这京城就得乌烟瘴气；交给那些老油条，他们只会和稀泥。皇兄他……虽然不近人情，但心里装的是江山社稷，是个好太子。我这个做弟弟的，总不能真看着他一个人累死累活，自己躲在后面逍遥快活。”

他这番话，褪去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最深处那点深藏的责任与担当露出来。他并非真的对朝政毫无兴趣，他只是厌恶那种被无休止的事务所吞噬的生活。他分得清“责任”与“内耗”的区别。

江宁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她有些讶异地看着贺昀。

她一直以为，贺昀的“咸鱼”心态和她一样，是纯粹的避世和享乐。却没想到，他的“咸鱼”之下，还藏着一份如此清醒的认知和身为皇子的担当。他不是不想管，他只是想用自己觉得舒服的方式去管。

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单的独行者，却在不经意间，发现了一个可以并肩而行的同路人。他懂她的疲惫，而她，似乎也开始懂他的无奈。

“殿下……”江宁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怎么？是不是忽然觉得本王形象高大了不少？”贺昀立刻捕捉到她眼神的变化，那股子不正经的劲儿又回来了，他得意地挑了挑眉，故意压低了声音，“是不是觉得，本王不仅风流倜傥，还深明大义，简直是完美夫婿的不二人选？！”

……

江宁刚刚升起的那点感动和共鸣，瞬间被他这句自恋的话冲得烟消云散。

江宁默默地收回了视线，低头喝茶，用行动表达了她的无语。

“哎，别不说话啊。”贺昀见她不理自己，有些急了，“本王难得说一次正经话，你就不能给点面子，夸我两句？”

“殿下说得都对。”江宁放下茶杯，一本正经地点头，“殿下英明神武，高瞻远瞩，乃国之栋梁。”

这敷衍的语气，听得贺昀嘴角直抽抽。

他凑过去，隔着桌子，几乎要贴到她面前，那双桃花眼紧紧锁着她：“江宁，你还没回答我。你呢？你除了想看话本、吃糕点，还有没有别的想做的事？”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而认真地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江姑娘”，而是“江宁”。

两个字，像是带着温度的羽毛，轻轻拂过江宁的心尖，让她呼吸一滞。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也映着她小小的身影。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熏香。

“我……”江宁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重生以来，她所有的目标都围绕着“避世”和“享乐”。她从未想过，除了这些，她还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或许……等我什么时候觉得不累了，再想这个问题吧。”

贺昀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他坐回原位，重新靠进椅子里，语气轻松得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的人不是他。

“也好。那就慢慢想，不着急。”他端起茶壶，也为她续了杯茶，“反正日子还长着呢。想不明白的时候，就出来逛逛灯会，吃吃元宵，或者……来找本王聊聊天，吐吐槽。说不定聊着聊着，就想明白了。”

他的话，像是一阵和煦的春风，轻易地吹散了江宁心头那点因被追问而起的迷茫。

是啊，日子还长着呢。她何必急于给自己一个答案？

“多谢殿下。”江宁接过茶，这次，她的笑容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京城里的趣闻轶事。从哪家的画舫新请了江南来的歌姬，到哪条街的糖人捏得最好看。贺昀简直就是一本行走的《京城享乐指南》，说得绘声绘色，江宁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还记下了几家铺子的名字，准备改日去尝尝。

窗外的月亮越升越高，街上的喧闹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时候不早了。”贺昀看了眼窗外，虽然很想再多坐一会儿，但还是站起了身，“我送你回府吧。”

“有劳殿下了。”江宁也跟着起身，提起了那盏已经有些凉了的兔子灯。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下茶楼。

夜深了，街上的游人散去了大半，冷风吹来，比之前更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