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昀几乎是数着日子到了结婚当天。
六月初六,寅时刚过,天边还泛着一层朦胧的暗色,整个江府便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而今日当之无愧的女主角——在赖床。
江宁在一片“小姐,该起了”、“小姐,吉时快到了”的魔音贯耳中,被小桃从温暖的被窝里生生挖了出来。
她闭着眼睛,任由一群喜娘和丫鬟像摆弄木偶一样,将她按在了冰凉的妆台前。
“小姐,醒醒神,要开脸了。”
一根细细的棉线绞在脸上,带来轻微的刺痛感,也终于让江宁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她睁开眼,看着镜中那个顶着两个大大黑眼圈的自己,发出了灵魂拷问:成个亲而已,为什么不能让人睡个好觉?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江宁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身不由己”。
她像个精致的人偶,被反复地涂脂、抹粉、画眉、点唇。冰凉的玉梳从长发间滑过,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庄重的仪式感。
喜娘口中念着吉祥话,一句句“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将一个女子一生最美好的祝愿,都编进了这满头青丝里。
江宁听着听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儿孙满地?饶了我吧,养孩子比批奏折还累。
当那顶沉重得能压断脖子的凤冠戴上头时,江宁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对旁边的小桃吐槽:“你说这凤冠是不是纯金的?等我老了缺钱了,能不能抠两颗珠子下来当了?”
小桃被她逗得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憋着气,小声道:“小姐,您可别乱说,不吉利的。”
江宁撇撇嘴,看着镜中那个被妆容和头饰彻底改变了模样的自己,有些恍惚。凤冠霞帔,金翠环绕,那张她自己看了十几年的脸,在繁复的妆容下,美极了。
镜子里的姑娘两眼亮亮的。还带着些羞怯和期待。
“行吧,看在今天这么好看的份上,就原谅他们把我吵醒了。”江宁在心里默默地想。
吉时将至,江母亲自为她盖上了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盖头落下的那一刻,眼前瞬间被一片喜庆的红色所笼罩。
世界安静了。
她能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鼓乐声,能听到人群的欢呼声,能听到父亲强忍着哽咽的嘱咐声。
“宁儿,嫁入皇家,不比在家里。凡事多思量……景王殿下……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要好好与他过日子。”
“女儿知道了,父亲。”江宁的声音隔着盖头,有些发闷。
前世她出嫁时,只有母亲含泪送她上轿。而这一世,她有父母双亲的祝福,有亲朋好友的见证。
还有……一个昨天传纸条说自己紧张得快要顺拐的良人。
“吉时到——新郎官迎亲——”
随着喜娘一声高亢的唱喏,江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是一片更为喧嚣的红色海洋。
贺昀今日穿着一身专门定制的大红麒麟喜袍,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玉冠束发,眉目如画,俊美得仿佛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
只是,这位神仙人物此刻的表情,却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紧紧地抿着唇,后背挺得笔直,握着缰绳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紧张得快要不会呼吸了。
从景王府到江府,不过短短几条街的距离,他却觉得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长。贺昀满脑子都在想,江宁今日会是什么模样?她会不会嫌弃他今日的打扮太过招摇?他等会儿见到江尚书,该说些什么才显得不那么紧张?
……万一他说错话了,江尚书不让他接走江宁怎么办?会不会干脆让老太傅把他乱棍打出府?!
当江府的大门打开,当他看到那抹在众人簇拥下缓缓走出的红色身影时,他所有的胡思乱想,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的眼里再也看不到旁人,只剩下那道牵动他所有心神的纤细身影。
那就是他的新娘。
他的江宁。
按照礼制,贺昀下马,在一片起哄声中,走到了江宁的大哥江北面前。他深吸一口气,将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催妆诗念了出来。念到一半,因为太紧张,还卡了一下壳,引得周围众人一阵哄堂大笑。
贺昀呼了口气,无奈的摇摇头,破罐子破摔一样扬了个笑讨饶“好舅子。太紧张了这日。让我进去吧。”
江北当然不让。贺昀就这样被压迫着现做了三首催妆诗。
才接过了那只牵着红绸另一端的手。
隔着层层衣袖,他仿佛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
贺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回了实处。
他牵着她,一步一步,将她引向那顶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华美无双的八抬大轿。他的脚步很稳,手也很稳,仿佛刚才那个念诗卡壳的傻小子不是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掌心,已经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