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宁,是个什么样的人?”
纪潮曾问过她这个问题。
彼时周雾看着白瓷餐盘里的清蒸鲈鱼,鱼身改了小花刀,每条缝里塞着去腥的姜丝。
鱼。
她不怎么喜欢吃鱼。或者说,她口腹之欲一向寡淡。
周雾微微抿了下唇,放下筷子,纪潮挑姜丝的动作僵在半空,目光一怔。
她掌心抵着餐桌边缘,椅子向后退了些许,站起身。
“抱歉。我问错了。”
“不是。”
周雾走到窗边,伸手把半掩的窗户推得更大,混杂细密雨丝的夜风照面而来,凉津津的。
“很久没想起他,我……”
周雾顿了顿,几幅回忆碎片在脑海里交错闪回。
巨大的落地水族馆,浮起来又沉下去的少年,美丽怪诞的观赏鱼穿梭其间,不停扑腾的手像游鱼的摆尾,震荡起无数白色泡沫。
像童话故事里的小美人鱼,但他没有化作泡沫,也没有死去。
她单肩倚着窗框,仰起脸,目光清淡地飘在半空,纤长卷曲的睫毛轻眨。
墙皮渗水斑落的天花板已经重新修葺,刷了暖色调的漆,天鹅鹭鸶的壁灯一亮,暖黄光线如水波轻盈荡漾。
房东借故来过几次,眼神像锈了的钉子钉在周雾身上,殷切得令人不适,拐弯抹角问纪潮打听她的身份。
“我和他相处的时间不多。”周雾敛睫淡声:“印象里,是个很安静的孩子。也许是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他不怎么运动,有些瘦,皮肤很白。”
温宁的形象在她的形容里逐渐清晰。
“可能是因为明面上的身份,他是庄家佣人的儿子,温宁对庄澄的所有要求照单全收,几乎没有拒绝他的时候。同样,庄澄也没有自持少爷身份欺负他、看轻他,甚至可以说处处维护他、珍视他。庄澄教他骑马、滑雪,带他出海夜钓和尝试浮潜。他像一位成熟靠谱的兄长,照顾着弟弟。”
正因如此,周雾压下了想要坦露真相的决心。
撇开天差地别的家世,庄澄难得有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
她为他高兴。
纪潮把鱼肉里的姜丝挑剔干净,夹了最柔软的一块放到周雾碗里,米饭蒸得晶莹剔透粒粒分明,在他错误开启这个话题之前,周雾没吃两口。
周雾拉开储物柜的第二格抽屉,摸出冷落许久的烟和打火机。这安宁醒神的细烟只剩最后一支,她点起,搁上窗台。
清雅幽淡的香气缓慢缭绕,她在迷迷蒙蒙的烟雾中极轻地闭了下眼。
“我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是个性格腼腆、脾气很好的男孩子,他们偶有几次的见面,温宁像一条小尾巴跟在庄澄身后,阳光晒在他没有多少血色的苍白的脸,他擦了擦两侧汗湿的鬓发,笑起来,和她打招呼。
“小雾姐。”
温宁再次喊了她一声,声音平静毫无起伏。
得不到回应的沉默后,他一言不发地挂断电话。
庄澄缓缓抬起眼,看向周雾手中显示通话中断的界面。幽深如黑潭的双眸轻敛,忽地扬起唇角,似乎想笑一下,但他很快发现,失败了。
柔软又甜蜜的唇线抿得平直锋利,他一错不错地凝着周雾,她面色不改,从容、淡定、风平浪静。
仿佛她不是给一个已经盖棺定论的死人打电话。
庄澄眼神一瞬冷然,他看着再次陷入黑屏的手机,想也不想上前夺过。
周雾没有拦,任由他拿走手机。
他立即解锁屏幕,点进通话记录,最顶上是一串越洋号码,他拨回去,嘟嘟声只响了两秒,继而陷入无边无际的寂静。
温宁挂了他的电话。
然而不等他再拨出第二通,庄澄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他拿远手机,以为是信号不佳,其实是苟延残喘的电量终于捱到尽头。
关机了。
一股被愚弄的无名火从内心深处汹汹烧起,烧得他喉咙滚烫眼冒金星,手机在混沌夜色中划开一道银白色的抛物线,不知砸到什么硬物,四周回荡一阵沉闷的钝响。他踉跄半步,肩膀狠狠撞上墙壁,痛意撕扯着理智。
怎么可能?绝无可能!
他忍着胸腔中叫嚣沸腾的怒意,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眉眼浮上凶狠的戾气,结膜因为愤怒轻微充血,他喘息声阵急阵缓,终于,紧拧的眉心慢慢舒展,他讥诮地付之一哂。
“我妈做事,没道理不干净。”
周雾竟然很似认可地点头:“庄太太的手段,我领教过——当然,伍博言心思之深,远在你我之上,丝毫不逊色你的母亲。关于这一点,欢迎你随时求证。”
庄澄咬牙,一字一顿:“伍博言没道理做这些事。”
周雾歪了下头,浅色的琥珀瞳孔定定地注视回去。目光交锋、对峙,兵不刃血。
“这个世界没道理做这件事情的人,只有我而已。”周雾说:“无论是亲情、爱情,甚至救命之情,都有可能因为利益当头改换阵营。”
周雾的身高放在女生里算得上出挑,头身比好,细腰长腿,但是在两个一米八几的男生中间,虽然小巧,气质却压他们一头。
就算是仰视的目光,也没有讨好之意,浅色的瞳如水平淡。
“但我永远不会。”
庄澄仿佛被她的话震住了。
是的,他就算因为不肯落下风而拒绝承认过往,也无法否定周雾对他的好。姜蝶噩耗刚传来的那阵子,庄澄把她和自己关在别墅里,深夜四点拎着锤头毁掉了所有的门禁系统。
他们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庄澄不擅做饭,周雾更是,幸好别墅冰箱里储存不少半成品。尽管是流水线商品,味道还不错。
她是众星捧月的大小姐,短途出行也配备和她口味的厨师。哪里一天七天都吃只需冲泡的汤汤水水,但周雾一声怨言也没有,她只是长久地看着夜空,也长久地发着呆。
那时候的庄澄沉浸在自己不可一世的演技里,没有留心到周雾的睡眠已经趋于恶劣。
庄澄抓着她说很多的话,她不怎么回应,他故意用一些极其难听的词语刺激她。
“冷血、不近人情、古怪。”
庄澄无视她的痛苦,终于让一切走向了无法挽回的局面。
“……你凭什么这样说。”
许久,他终于找回自己声音,垂在腿侧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手背筋骨分明,眉梢筋脉因克制暴起:“周雾,你是不是很享受我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你转啊?你说你不会伤害我,那你不也是袖手旁观的局外人?你明明有一百万个机会可以告诉我!”
周雾听着他濒临崩溃的咆哮,无动于衷地想,颠倒是非,不会再有人比庄澄更拿手了。
事态演变至此,用可笑来形容都有些不够。
“你冷静些。”周雾说:“你愿意回答我一个问题吗?osbern,为什么你信任他胜于我。”
庄澄张了张唇,字句仿佛成了烧红的铁块,艰涩地堵在喉间。
你后悔吗?周雾这样问他。
她的声音在浓稠阴冷的黑暗里平息,庄澄松了松紧绷的双肩,往后靠,后脑短硬的黑发蹭着斑驳脱皮的墙壁。
他抬手蒙住眼睛,修长白皙的脖颈轻微颤栗,喉结上下滑动,仿佛从灵魂深处发出一声低沉自嘲的笑。
接着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夸张,到最后几乎弯折下腰,庄澄嗬嗬地喘着气,笑到眼尾迸出生理性眼泪,他背手一揩。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尾音因方才癫狂的大笑而撕裂沙哑:“你和他都骗我,你们真是好样的。”
“不是不在意吗?”周雾看着他,眼神是无风无浪的平静:“现在惺惺作态给谁看。骗别人的时候,也把自己骗了进去。”
庄澄直起腰,他眼睛仍旧通红,神态已经恢复平日里的散漫不羁和玩世不恭。
“上帝作证,我从没有想过伤害你,我也不觉得温宁一事能对你造成多大的创伤。”他眼神扫过纪潮,重又落定在周雾脸上:“baby,是你先执意挑起战争。既然如此,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
周雾微微蹙眉。
庄澄没放过她的任何表情,他露出足够以假乱真的惋惜,手指比做枪口,先瞄准了周雾眉心,然后滑落到她胸口。
他要狙击一只死去的蝴蝶。
“亲爱的,这个秘密,我原本打算带进和你埋在一起的坟墓。”
庄澄忽然提起长腿,向她走了半步,携着冷香的手指卷起她耳侧垂落的一缕发。
指尖捻着,抵到鼻尖,深而着迷地嗅了嗅。
周雾不愿再听,但脚下仿佛生了根,她站在姜蝶曾经跌落的地方,被迟来的命运迎头痛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