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姜蝶,在她死去的那个晚上。”
庄澄扯了个阴戾乖张的笑,偏偏抚摸她脸颊的动作缱绻多情,指尖充满爱恋地描摹她的眉眼唇鼻、最后落到小巧的下巴处。
忽地并指用力,用力钳起她的脸,迫着周雾被动地仰起来,直面他低下来的、审视的视线。
五指用力掐紧掌心,周雾小幅度地摇头,示意纪潮不要动手。
庄澄胸腔里漫震着笑,像一种狂妄的大仇得报。
“这女的真够锲而不舍。我接听了她的第一通电话,她以为我是你,说了好些酸掉牙倒胃口的话,我挂断,没想到,她又接着打了两通。”
庄澄手指愈发用力,她的皮肤薄如蝴蝶蝉翼,无力承受他的挤压。
他希望在周雾眼中看到逐渐凝聚的痛苦和悔恨,又或者,让她哭。
“亲爱的,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姜蝶在生命倒计时的最后三十秒里,跟你说了什么。在我挂断的那两通电话,她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重新拨给你。”
他们之间最后的一个秘密,自此,终于鲜血淋漓地撕开。
“庄澄!”纪潮拦腰抱住周雾,手心扣着她后脑将她按进自己怀里,怒道:“你疯了!”
“怎样?”庄澄吊儿郎当地微笑:“把她的脸转过来吧,她哭起来特别漂亮——唔!”
拳头如疾风骤雨,你来我往、你进我退,两人都下了死手,不留情面往彼此身上招呼。
周雾听着耳边狂乱鼓噪的拳风,屈指抵了抵眼角。
习惯性抚上心口的淡粉色蝴蝶刺青,她不知是冷,还是疼,感觉自己代替了温宁,被庄太太保养精致没有一丝赘感的纤纤玉指推入巨大的透明水箱。
手指濒死般攥紧,却触碰到什么。
她倏然回神,指尖挑起红绳,掌心沉沉地掂了一块质地温润的冷玉。
恩仇云烟,爱恨前尘,在彷如生命温柔流动的玉色光泽里缓慢消逝了。
周雾找回了面对眼前鲜血淋漓的真相的力量。
“不重要了。”她微垂着眼,声音很轻:“庄澄,这个世界上,没人能再用她来要挟我和伤害我。她不再是我的软肋。从今往后,我提起她,只会想起所有幸福的过往。”
她放飞了她的蝴蝶,姜蝶不再是困住她的执念。
庄澄闻言一愣,纪潮迅速捉到这个空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上他侧脸。痛感和口腔内的鲜血一同炸开,他用舌尖顶了顶破口的上颚,吐掉混合鲜血的唾液。
这辈子没挨过打的庄少爷,愣是在纪潮手上讨不到好。
庄澄忍住灭顶般的头晕目眩,面色森冷地站直身,借着窗外荡进来的一束月光,周雾看见他的颊侧和唇角都有轻重不一的伤口。
“说我惺惺作态,你何尝不是自欺欺人。”庄澄冷笑:“我不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周雾,你骗不到我。”
他甩了甩手腕,五指拢着的拳头皮开肉绽,洇出血色。
“我告诉你,周雾。”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并着讽刺和挑衅:“姜蝶死了,但温宁还活着,本质上仍是我赢了。我会找到温宁,而你,我此生最爱的宝贝,你会后悔你今日所做的一切决定。”
庄澄背手揉了下脸颊伤口,冲她露出个邪戾的笑。
好似不计前嫌、过往不究,向她伸出手。
“现在,你和我走。”
周雾神色漠然地后退,眼底温度陡然转冷。
庄澄也不在意她的反应,目如炬火地扫向纪潮,懒懒地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封女士可是亲自给我打电话,让我务必、一定,将你带回去。”
纪潮呼吸一僵,下意识要问周雾确认,但面对庄澄,他硬生生克制了自己转头的动作,只有抿到发白的唇角出卖他的不安。
“baby,我和你哪有什么隔夜仇。就算这一秒我是你最恨的人,你还不是要跟我一起回家,逢年过节,两家人走动,我的身边是你,你的身边是我,庄澄和周雾的名字永远在一起。”
周雾听他说完,轻轻反问了声:是吗?
她手腕细,整个人看着弱不禁风,但是爱恨交织、信任倾覆、揭开谎言真相大白的这一刻,仿佛虚空中有一双看不见的双手,扶着她微妙颤栗的小臂,掌心抵在庄澄肩膀。
庄澄以为她要将手递给自己,或者,错认那是个投诚的拥抱,不禁对纪潮投去得意志得的眼神。
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下一秒,失重感顷刻席卷周身,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仿佛不明白周雾为什么要这样做,总是如毒株般艳丽地洇出笑容的双唇翕张,吐出她的名字。
周雾、周雾!
她在庄澄两声急迫的呼唤中,疲惫至极地虚阖上眼。
姜蝶肯定没有想到,只是一脚踩空的失误,却以性命作为代价。
她惊惶地睁着眼睛,双手胡乱地寻找依附物。
这一次,有人及时拉住她。
她惊魂未定,心跳几乎冲上喉咙,她忍住后怕的惧意,回头看了眼长长的阶梯,心有余悸地回头。
周雾握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姜蝶愣了下,忽然笑了。
周围都是黑的,潮水一样漫漶而来的黑,但她身形是半透明的,蒙着一圈圣洁迷蒙的白光。
好像即将奔赴天堂的小天使,因为留恋、因为不忍、所以给她一个弥补的机会。
“我知道是你。”十几岁的少女咯咯地笑起来,她很好看的,尤其一双眼睛,莹莹润润,鬼马狡黠地闪着光,她又重复了一遍:“我就知道是你,一定是你。”
周雾眼眶酸胀温热,比眼泪先掉下来的是她温暖坚定的拥抱。
“我走啦!”少女朝她挥挥手,满脸笑意:“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我们真的还会再见面吗?
“当然。”她肯定地点头:“你是除奶奶以外对我最好的人,我爱你,我想念你,我会一直看着你。”
少女伸出手,替她抿去了眼尾堆积的泪光。
记忆中的少女远去,她皱了下鼻尖,忽然攥住纪潮因用力而筋骨突显的手。
纪潮手腕轻颤,声音止不住的心疼:“别哭。”
是他接住她的眼泪。
周雾摇摇头,掀眼,此刻三人以一种诡异离奇的姿势站在一起。
纪潮抓住了庄澄的手,周雾扶着纪潮的手腕。
他稍一使力,庄澄身形回正,他便松开手,略显晦气地在衣服下摆擦了擦。
“……”庄澄扶着墙壁,□□,仿佛还没回到人间。
周雾的手慢慢下滑,纤细笔直的五指挤入纪潮手心。
她露出今夜的第一个笑,带着同情和怜悯。
声音轻飘飘地,没有重量,却压得庄澄肩背沉重,他不得不用更多的力气挺直腰板。
“你看,这就是我和你最大的不同。”周雾说:“我会拉住你,而不是任由你摔下去。”
瞳孔在晦暗月色中无声放大震颤,庄澄勃然大怒:“放屁!”他瞪视周雾,额角青筋狰狞,荒唐和不甘同时吞没他的理智,从不讲脏话的人变得口无遮拦。
“刚才是你拉住我吗!你他妈想把我推下去!”
周雾听着他的控诉,轻慢挑眉。
她缓缓扬起的唇角,让一切拨回初见那日。
九月的阴雨天,美丽神秘的转校生站在楼梯拐角,很难说是不是故意地,撞了他的肩膀。
怀里捧着的试卷如雪片纷飞,她站在原地,外套松松地滑落到肘弯,暴露出的奶白色胸口,纪潮极快地瞥过一眼,发现上面竟绘着大片精致又乖戾的刺青。
纪潮再次想起对她的初印象。
白色的、全株带毒的铃兰。
“以后你们见面的机会很多。”她纯真又乖巧地微笑,渗了蜜糖的声音:“Osbern,对他尊重些。”
庄澄真被她气得狠了,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哽在喉间,他深深呼吸,借此平缓情绪,但是空气中弥漫的闷热又让他倍感窒息。
“你知道比死别更痛苦的事情,是什么吗?”
她勾勾手,庄澄身体先于理智地俯身,周雾靠近他耳边,前所未有的亲昵模样,虽有笑音,神情冰冷:“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温宁。”
庄澄脸色猝然一变。
他仿佛见了鬼似的瞪着周雾,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周雾,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你好可怕。”
周雾却敛起所有表情,笑也不给,恨也不给,只当他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我会回去,但不是跟你一起。你走吧。别让我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