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急败坏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仿佛是为了报复或泄恨,庄澄离开时没有关上虚掩的大门,那扇腐朽斑驳的雕花大门像豁了门牙的嘴,空洞洞地送进深夜凛然的冷风。
整个世界阴暗如晦,抬头却见迷蒙雾气中掩映的半轮月亮、
周雾安静地看了几秒,心绪迷茫。
她疲惫地敛起眼睫,下一秒,眼周处的皮肤被人用指尖碰了碰。
纪潮若有所思地捻动指腹,指腹上留有常年做事的薄茧,此刻却沾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水意。
“没事吗”和“还好吗”都一样苍白,在生死这件事上,不存在虚无的感同身受。
只是想起姜蝶那三通电话……
纪潮喉结轻轻咽动,没说什么,伸手把她拥到自己怀里,呼吸淡淡喷薄在她小巧耳廓:“要回去吗?”
周雾不知道他是指回到那间尽管修缮过依然老旧的小破出租屋,还是指回到她更熟悉也更擅长生存的南城。
无论是哪个,周雾都不想去。
她在纪潮怀里缓缓摇头,闭着眼,视线被潮水般的黑暗吞噬,然而鼻尖嗅到午后阳光热烈晒过的味道——她很喜欢窝在阳台那个沾满猫毛的墨绿色懒人沙发,纪潮给里面换过干净的棉,又刻意给她加了一个枕垫,她有时候会晒着太阳,看书到睡着。
往往再醒来,阳光晒得手腕肌肤熨帖又温暖。看了一半的书掉在地上又被捡起,他用一片落叶作为书签,夹进她看的页码,就这样蹲在她面前,另只手无意识地摩挲她的腕骨。
是这样不问来路、不惧前尘的岁月静好,让她感到安心。
“我想上去看一眼。”
她说完,主动退开,仰着脸,淡色的眼瞳在月光里如水淋淋的琥珀,纪潮低头用额角轻抵了下她,亲昵地蹭过鼻尖。最后,微凉的嘴唇吻在细微颤栗的白皙眼皮,像一片融化的雪。
“等我会儿。”
瘦削笔挺的身影一连跨了几步,周雾见他蹲下身,手指在那堆厚重的猩红色布料中翻找片刻,食指和拇指并在一起,找到打火机。
出身富贵锦绣的公子哥,不在乎一枚五位数的打火机。更何况,那只是都彭帕尔马的仿品,虽是闹着玩的玩意,却也镶嵌了24颗蓝宝石。
净度很高的蔚蓝色石头,闪动间可见明丽火彩。一束幽光被玻璃窗反射过来,清晰地映在周雾冰雪般的侧脸。
纪潮重新走回来,把打火机交到她手里:“烧起来可不好。”
她收拢手心,掌纹被公主切的宝石棱角切断,紧握时,感觉微妙的刺痛。
“没烧起来……”她放轻声音,尾音绵绵,带着某种天真残忍的喟叹:“真可惜啊。”
纪潮用另只干净的手捏了下她的脸,掐出一团饱满柔腻的脸颊肉,好看清隽的眉眼弯了弯:“正式封周雾小姐为凛城第一冷笑话大王。”
“新外号?”她微一扬眉,也笑了:“我喜欢。”
周雾用拇指挑起黄金盖子,擦出一束火焰,借着焰光照亮脚下蔓延出去的台阶。
她垂下眼,率先走了一步:“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亲自来这里。”
垂在腿侧的手被用力地扣紧,修长骨感的手指仿佛要纠缠到她的生命和灵魂里,不留一丝空隙。
已经有些疼痛了,她没出声,韵致的眉梢始终情绪寡淡。
“……我也没想到。”他踢开一块尖锐铁片,动作间震起空气里细小浑浊的尘埃,“也许这就是命运。”
命运让他们相遇、相知、相爱。
命运给了他们互为拯救、互为依靠,走向未来的一阶长梯。
天台的门锁不知被谁暴力破坏,水泥地面叮铃哐当地掉落一截比指关节要粗的锁链。
纪潮试着推了推,发现轮轴锈得厉害,他打算找个趁手的工具,周雾甩上打火机盖子,伸手在他臂弯处拍了两下。
她今晚穿了双白色运动鞋,如果庄澄有闲心细看,不难发现他们是同款鞋。
周雾说:“你退我身后。”
纪潮虽然莫名但听话,他刚站定,耳边猝然传来一声巨响,他微微愕然,反应过来后,难免有几分忍俊不禁。
周雾跨过因暴力踢踹而留有余震的窄门,若无其事地走上天台。
天台空旷,目之所及除了一套废弃的课桌,没有多余的杂物。
周雾刚往前走,冷不防被人从身后轻轻拽了下,纪潮单臂环住她的纤细腰身,冷着脸挑起一根淬着月光的银色丝线。
那线极细,绷得又紧,一不留神,很有可能划伤皮肤。
周雾顺着线的方向看过去,线的尽头是左右两根斜斜签着的铁杆,说不好是谁牵来晾衣服的东西,在夜色里不够点眼。
虽然这里再过不久就会夷为平地,但架不住皮猴似的学生,要是一个没长眼受了伤,麻烦可大。
周雾和纪潮交换一个眼神,他松开手,迈开步子朝铁杆方向走去。
周雾原地等候,目光一直静静地跟随他。
他动作很快,身手利索,三两下从铁杆顶端拆下线头,绷如琴弦的丝线瞬间疲软,弯弯曲曲地跌落地面。
他矫捷落地,用手帕纸抹掉掌根和指腹的灰,废弃纸巾没有乱掉,团了团,重又塞进冲锋衣的口袋深处。
目光稍抬,半空中对上她,柔软唇角轻挑,笑意渐渐漫出来。
夜风很大,周雾屈指勾过耳边泼墨似的长发,她眸光轻偏,似要检查天台里还有没有漏网之鱼的丝线,不料瞳孔深处却撞开一抹血红。
笑容忽地淡了。
纪潮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神情微妙了几秒。
他走回周雾身边,携着满身清辉月霜,靠近说话时带了气音,黏黏糊糊。
“很在意吗?”他小声问:“我帮你摘下来。”
“然后?”
纪潮想起庄澄的打火机:“然后找个地方烧掉。”
周雾盯他半晌,点了点头:“公共场合,故意烧毁、玷污、践踏等方式侮辱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情节严重者,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纪潮满脸噎了半口咸的错愕,他轻轻地清了下喉音,几分窘迫地提议:“那就扔了——”
周雾支起一个手指,肃着张清绝的脸,一本正经地摇头:“高空掷物也要罚哦。”
两人对视片刻,双双破功,周雾软软地栽到他怀里,双手环着他劲瘦腰身,笑声闷闷的,很动听。
“没关系了。”
她听着男生胸膛平稳笃定的心跳,不知是回答他还是回答自己:“将来,这里会有一栋拔地而起的实验楼。钟灵慧的理科成绩不错,她打算冲刺南城大学的化学专业。她说自己是小镇女孩,以后毕业了多半会回老家教书。如果有实验楼,她能更好给学生授课,相信她也会成为一名备受学生尊重和爱戴的人民教师。”
她轻阖着眼,纤长眼睫如蝶翼翕动。
“我不在意那面国旗,那个时候……我一直陷在非常差劲的情绪里,多多少少会有迁怒。可是回头看,那不过是一面国旗。”
一面国旗而已,又有什么错。
纪潮的心软的一塌糊涂,指节轻轻压到她的眼尾,被她扣住手腕,翻过掌心来贴着脸侧,他感受到怀里的女孩子幅度很小地摇了下头。
他们的少年时代都被动地经历了失去、离别和死亡,他曾经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高中毕业后,找一份不体面但足够糊口的工作,吃穿住行极简到苛刻,剩下的钱攒足了留给上诉。
直到九月的第二个星期,伴随着枯黄萎靡的落叶,闷热窒息的气流,伴随一场随时随地落下来的暴雨,他不慎撞到了怀里抱着试卷的少女。
她穿得很酷,表情很冷,不太常见的琥珀色的瞳,肩膀挂不住的外套滑落,露出心口的蝴蝶刺青。
怎么看都不是一个爱情故事的合格开头,天气、场景、时间和地点全都不对。
命运不讲道理。
月光在她发尾镀了层光,泛出莹润色泽,纪潮握起一捧,软缎般的长发如同指间流沙,悄无声息地流走。
他默了默,另起了话题:“你读书时,是什么样?”
周雾双手依然环在他腰上,闻言仰起脸,小巧鼻尖让冷风吹得微红。
“没记错的话……”周雾慢着一把天生轻灵的嗓音:“我们当过一段时间的前后桌。”
“不是指这里。”他也跟着低下脸,温热鼻息彼此交融,她身上总沁着一股天然的冷香:“在你真正的生活里。比如,你和庄澄是同学吗?”
周雾抽出手,指尖抚着纪潮线条清晰的下颌线,她脸上没有没有多少血色,唯有一双樱桃似的唇嫣红。
“生活不分真假。”她道:“当下的每分每秒都是真的。我是真的,你是真的,纠缠不休的爱与恨都是真的。”
柔软的拇指指腹在他唇角按了下,周雾微微地笑:“如果你坦然地告诉我你其实是吃醋,我会觉得你很可爱。”
他眼神倏然变深。
纪潮极少有侵略性的时刻。
他对她,一向耐心,一向温和,一向纵容,从这身贫瘠与局促中榨出的为数不多的温柔,如同旅人皈依朝圣,双手合十地诚献给她。
呼吸被强行掠夺,身高差的原因,她不得不直起一把纤薄腰背,天鹅颈紧绷。
极深极重的吻,仿佛要在她的灵魂里打下属于他的气息的印记。
月光成了今夜动情的唯一见证。
不知多久,唇瓣隐隐刺痛,周雾呼吸不定,胸口轻微起伏,眼瞳里润着一片月夜的雾。
深如寒潭的眼睛锁着她红肿唇角,饱满娇艳得像要溢出血色,他目光不带欲念,下滑,最终定在她脖颈处露出的旧色红绳。
清瘦喉结兀地咽动,纪潮轻声问她:“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他有这样的预感,不全是因为庄澄临走前的那番话。
周雾似乎想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然而下颌被牢牢固定,少女柔稚的面孔像沾了夜露的垂枝铃兰,纯洁、脆弱、美丽。
“今晚很糟糕。”周雾摇头:“我们能谈论更加轻松的话题?”
两人面对面站着,少有的对峙见缝插针地浮现,周雾不明白他的固执,却也知道自己心结沉疴,无法用三言两语绕过。
一种被人剥光了看穿了的狼狈感席卷了她,她不得不用力攥紧手心,以免每根手指痉挛般的颤栗。
但是有另外一个人,在她所有感到孤苦无依的时刻,将她用力到骨节发白的手指一根根分开。
“别弄疼自己。”
纪潮扶着她的肩膀,示意她蹲下。
周雾想说的话滞在喉间,萦绕心头的愁绪被猝不及防的变故冲散些许,她浅浅地拧眉,看纪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
“路上随便买的。”他手指灵活地拆开盒子,倒出两三根细细的铅灰色仙女棒,乌黑俊逸的眉梢轻挑:“玩过吗?”
她仿佛被按住了静止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指。那是较为廉价的仙女棒,做工粗糙,拿出来时,他的手指内侧薄薄地蹭了一点灰。
打火机是庄澄留下的,他点起火,仔细烧着,星星闪闪的光芒瞬间映亮瞳孔。
他把点燃的这支塞到周雾手里,她慢半拍地抬起眼,他抽出第二支,笔直地捱上星芒闪烁的顶端,两根仙女棒紧贴着,从她这里借了燃烧的火光。
“生日快乐。”他笑了一下:“雾雾。”
周雾在他亲昵的祝福里怔了下,精致眉心积聚疑惑,今晚不是她生日,纪潮怎么可能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