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贵妃得知后当场就晕了过去。罗氏女将请缨受命，先罗老将军一步赴阵，誓要替堂弟雪恨，西北战鼓未曾停歇，战火越烧越旺。而南方夏蝉声声中，一位面容枯槁的老僧一路南下，沿途设坛讲道，超度济民。

去年的战神沦为今日敌将，除了武力压迫以外，还带来精神上的不安，亲自培养出的凶刃一朝叛主反噬，甚至手刃兄弟，恶名可止小儿夜啼，盖过昔年因俊美姿容而得京人掷果盈车的传说。没有人理解裴兰为何要反，直到从迦落八云传来为王族复仇的旗号，世人才知六皇子生母竟是一位公主，而贵为公主，却生而无名死而无祭，孤魂野鬼飘零至今。

淑贵妃是当年那事少数几个知情人之一，如今皇后精力大不如前，一心扑在太子身上，瑶华宫里的又病重，只能由淑贵妃协理六宫，事多也是疲乏。好不容易得了空闲与儿子相聚，听闻此事，不禁冷笑起来。

她一世清高，从不口出苛责恶言，只是神情中的厌弃做不得假，裴萧问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朔姬怎么会是红莲公主。

“迦落八云口口声声说当年造反是为报红莲之仇，好个颠倒黑白的本事！分明是红莲化作朔姬入宫在先，本就是怀着刺杀你父皇的任务，意图联合父兄趁乱出兵引战。好在她没有成功，最后是死有余辜。”都到如今这地步了，无需再瞒，刘怀音便将实情道出，省得她这豆腐心肠、悲天悯人的儿子还顾念兄弟之情，到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本可怜裴兰摊上这样凄苦艰险的身世，不成想原来他与他母亲一样，豺狼野心，不值得同情。”

“你看裴兰保下一条命来，终究还是会与大夏反目，不念丝毫恩情。说是为母族复仇，可实际上迦落八云又养育了他什么呢？说到底，还是逐利的托辞而已。阿若兰能给他皇上和太子给不了的名望与荣耀，所以他便觉得大夏只是泥潭，能给他的只有耻辱。如此睚眦必报，心思奸恶，萧儿，他与你不是一路人。”

她看向怔愣的儿子，默默叹息，这孩子实在是不懂人心计较。

幸好曾经预想的最坏情况没有真正发生，若是真将这孩子推出去当靶子，他能玩得过谁？即便有阮别棠辅佐帮忙，恐怕也要遭遇重创打压。

思及此，刘怀音也是感叹，“你幼时曾与他为友，多有照拂。那时受他蒙蔽，我也没有多想，幸好长大后他见你无利可图，便渐渐疏远了，没有多来招惹。否则今日在宫中还能母子相携相伴的，恐怕就不是你我了。”

光是这一遭，不惜以谋逆之举拉裴苍下马，又在战场上亲手杀了裴节，如何不叫人胆寒心凉！还不提两年来的种种风波，不论是裴节与范赛心失和，还是裴苍与洛星帆离心，甚至就连裴莲悔婚出家，根源也是他从幽州引来了番教。

再往前翻旧账，就更说不清了。刘怀音想起有一次裴萧与裴节当众起了争执，那时，在场的似乎也是裴兰。

兄弟阋于墙，是因为这个人起的纷争；如今能团结起来外御其侮，怎么也是因为他这个外人！饶是刘怀音敬鬼神而远之，也不禁蹙眉，暗想这裴兰究竟是什么天魔星转世，如此“神通广大”，还是说灌了什么迷魂汤，叫这兄弟姊妹之间，竟是被他一人搅乱了浑水，引起这么多纷争，没个安宁日子。

裴节是罗华织唯一的亲生子，一万个裴茗加起来也比不上。罗家军是一定要替裴节报仇的，在巨大的愤怒与悲痛驱使下，前线捷报频传。

裴苏坐不住，找裴英商议。若真的收服迦落八云，可不是他想看到的。因为消瘦而多出十分的阴郁，让裴苏看上去跟一具死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裴英乜了他一眼，“你待如何？”

他只关心时楼会不会在战场上受伤，一边时时盯着战况，另一边，国师府观星塔里的长明香，从他造反那天起，就没有熄灭过。裴英每天都会抽出两个时辰的时间，专注于祈福祷告——不是平时做样子表演给人看的那种，而是他自己从哪些光怪陆离，玄之又玄的梦境中，无师自通学到的手段。

“得从后方拖住战事。”裴苏语气稍缓，“其实我这有个法子，只是过于歹毒，想同你拿个主意。”

下下之策，不到万不得已，裴苏也不想背负千古骂名。

他言辞犹豫，裴英却是目光闪了闪，接过了他的话茬，“国丧？”

“……什么？”裴苏一愣。

“国丧。”裴英以为他是没听清，便又重复了一遍。

天子驾崩，前线自然溃败，更妙的是现在已有太子监国，所以哪怕裴长泓暴毙，裴苍仓促登基，也不会导致损伤国本。

而且裴长泓本来就病着，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烛火飘摇下，明明灭灭，秀美润泽的面容染上难以形容的诡谲。弑君弑父，天理不容，却被他轻飘飘地说得仿若寻常家闲，疯得不像话了。可他的神情看上去又那么冷静，说明这是认真的，因而显得愈发漠然诡异，不知他还有什么忌惮的东西，还有什么规矩可以束缚住他。

饶是裴苏，也开始心生一丝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