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他已经吃惯了凯茵的厨艺,觉得这两道菜的味道只能算是一般,于是尝了两口就放下了刀叉,有一搭没一搭地叉小浆果吃。他动作随意,神情冷漠,在这样的场合中称得上无理,但他看上去是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份漫不经心本就是他的特权。
与经过雕琢的礼仪相比,这种不需刻意维持的优雅是只有上位者才习以为常的傲慢表现。
这个可能来自南部某个富庶地区的金发男人,显然没有讨好谁或遵循某种社交规则的概念,甚至连这种傲慢都是没有意识的,而非出于很多年轻人会有的毛病——通过对长辈的拙劣模仿,以轻蔑或批判来彰显自身的优越。
但他实在是太陌生了,在场的富商和名流这么多,竟没有一个人在社交舞会上看到过这个人,没有过往的传闻,没有家族的影子,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只有曾与时楼有过一面之缘的两个老人,因为休斯的关系,时楼与他们聊了两句。两个老人离开后很快被熟人拦住,交谈之中得知时楼原来是凯茵·休斯那个怪胎的知交,心中便多了些猜测,同时看过去的眼神更热切几分。
好奇时楼身份的人,还在思索攀谈的理由,之前那位鲛人女士已经上前搭话了。
“塞西尔。”她的嗓音轻柔婉转,像月夜下海潮的起伏,明明是在跟塞西尔说话,眼睛却紧紧盯着时楼,“这是你新认识的朋友吗?”
塞西尔缩了缩脑袋,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这可真是少见呐。”随着女人的靠近,塞西尔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她仿佛没有察觉到似的,在他身边坐下,“看来我们可怜的西西,也逐渐长大了。”
她言辞上的亲近令塞西尔感到一阵惊恐,听到下一句话后更是险些炸毛。
“你和缇德拉的口味还真像,该说不愧是母子吗?她就喜欢往家里带一些身份不明的怪人,你呢?塞西尔,你也要把这位危险的先生带回家吗?”
塞西尔:?!!
他猛地站起来,瞪大了眼睛想要反驳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又急于向时楼澄清和解释,惊慌失措之下像是突然成了哑巴,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几秒钟就急出了汗。
时楼终于掀起了眼皮,按住差点被塞西尔冒失的动作带翻的桌子,没有否认身份不明和危险,而是望着女人道,“你在蛊惑我?”
在鲛人说话的时候,时楼确实能感觉到情感和思绪受到牵引,被蛊惑锁定的感觉是十分微妙的,作为时空局的员工他对此有着更敏锐的觉知。如果这就是鲛人普遍的天赋,那么其实和魔族的精神攻击异曲同工,就像是低配低耗能版的傀儡术。
鲛人幽幽地盯着他,时楼嘴角微挑。对方的目标是他,这点很清楚。不过目的和塞西尔以为的恐怕毫无关系。
看来鲛人也不全是笨蛋,塞西尔只是个体现象。
——可能是占卜预知、消息灵通或有其他手段,这名女性鲛人从一开始就对他的身份起了疑心。虽然话说得刻薄,塞西尔也怕她,但她本质上确实是在警告和保护塞西尔。
蛊惑被轻而易举地识破,说明时楼比她想象得更加强大和危险。鲛人谨慎地做出评估,逐渐萌生出退意,正要开口。
叮叮。
茶匙敲击杯沿发出脆响。
时楼示意她安静,“为什么要在别人用餐的时候出声打搅?”
鲛人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找了个机会直接离开了。塞西尔留在原地,嗫嚅着开口,“……维塔。”
“维塔诺斯。”时楼再一次向塞西尔强调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并问,“你为什么不会蛊惑?”
如果能够通过交流干涉对方的判断,没理由生意会做不成。
“……我血统不纯。”塞西尔舔了舔嘴唇,“维,维塔诺斯,你早就知道了吗?”
时楼懒得解释更多,点了点头并给他端了一碟烤肉,“吃吧。”
那个鲛人也真是,他能对傻子做什么呢。
晚宴上很热闹,不过可能是因为时楼刚刚的说辞,塞西尔不再叽叽喳喳,所以这一片角落变得十分安静。时楼一直在暗中观察,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想着会不会是自己多疑了。
就听见一阵激昂的音乐声响起,随着一名吟游诗人抱着鲁特琴扫过三重和弦,露台四周的火炬一瞬间变得更加明亮,灌木丛中绽开了粉色的花朵,到了深夜,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一个穿着石榴红舞裙的女人从帷幕中走了出来,赤裸的腰肢如同蛇一般灵巧地扭动着,头纱和腰间的铃铛随着琴声震颤。舞女热情地和桌边的宾客互动,明明天已经黑了,她却像是一轮新升起的太阳,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这似乎是晚宴的固定项目,经验老到的商人已经习以为常,更多人却还是在舞娘妖娆的身姿和黑发带过的香风中红了脸。她笑得十分明媚,孔雀蓝的眼影在空气中拖拽出磷火轨迹,在欢快的音乐中将晚宴的气氛带到了高潮。
她走近的时候,时楼感到香气中有一分熟悉的气味,多看了几眼后,舞娘旋转的身影便停在了他跟前。
红纱垂落,一条雪白的手臂向他伸了过来,手掌朝上,做出了邀请共舞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