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舞女钩子似的双眼,一整个晚上都表现得兴致缺缺的异乡人缓缓笑了。而后在塞西尔惊愕的注视下,将手搭了上去。
女人嘴角荡起笑容,那笑容和眼神毫不相干,仿佛是画在脸上的一样。
她手腕一拧将人拉起身,时楼没有违抗,就这么顺着她的力道滑入了舞池。
钉珠袍浪花白的衣摆拂过塞西尔的面庞,轻纱上点缀的珠贝宝石所折射的璨光被他的凝视拆解成漫长的一瞬。下意识起身追随,但他最后只是按住案桌,停在了原地。
德摩尔顿今年的初夏来得很早,从地底下涌出的燥热驱逐冬季最后一丝凉气。夜深了,半山腰的植物园中暗香浮动,晚宴的气氛在月亮高悬的午夜上涨到高潮,橘红的灯火飘在半空中,火光下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醉醺醺的笑容。
跳舞的人不止一对,更不乏风流俊美的舞者,红衣女郎舞姿狂放妖异,抖动的细腰如同波浪,头纱上和腰间的细链几乎要转出花儿来了。
她很有名气,经常受邀出席各种聚会和筵席,也经常拉上宾客共舞。只是这样的场合,这样婀娜的舞蹈,男人若出现在她身畔总会显得轻浮浪荡。即便是尚且青涩的年轻人,扭捏的作态也将心底的急色与羞赧暴露无遗,只能为舞娘的看点提供一点笑料般的佐料罢了。
但这次的情形显然迥异于往常。
那个陌生青年的金发在夜色里泛着跳跃的银辉,又被火焰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蜜色,随着步伐的节奏偶尔从黑暗中浮现,暴露在火光下的面容没什么表情,与他的动作一样随意。
略一俯身揽住舞娘腰肢时绷出精悍腰身,转瞬便不见了,他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被这样一位美人挑中是什么殊荣,也无意向在场的众人炫耀自身,但其若即若离的姿态反而能够轻易死死勾住心弦。
至少塞西尔已经分辨不清是否因为饮酒而产生了幻觉,否则,为什么会觉得火光映照下的维塔诺斯比以往更加美丽,几乎拥有了迷惑人心的魔力呢?那件费了很多心思制成的白钉珠袍,如今怎么看都太过庸俗简陋,拙劣地模仿大海的浪潮,妄图追逐日光。
太阳也会在夜晚绽放吗?
塞西尔维持着半跪在软垫上的姿势,怔愣地看了良久,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如梦初醒。
“维塔!!”塞西尔惊呼出声,急忙站起来拨开人群追过去,差点绊到自己。然而转过石墙角,静悄悄的一片,哪里还有人。
几步之遥,音乐和人群的起哄却好像隔了很远,冷而明亮的月光照耀下来,摩挲的花叶在风吟中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塞西尔喘着气,心中蓦然生出几分莫名的恐惧,“维塔?你在吗?”
“维塔?”
他呼喊了好几遍,声音越来越大,可直到广场上的人都被吸引过来,依旧没有得到应答,活生生的两个人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你听,那孩子在找你呢。”女人含笑的嗓音粘稠而轻柔,和她的舞姿一样充满诱惑力。雪白的双臂攀着精灵王的脖子,贴近说话时如同情人的耳鬓厮磨。
时楼并没有走远,塞西尔却找不到他,显然是眼前这个假扮成舞女的魔族做了什么手脚。
是对塞西尔发动了精神攻击,还是……可鲛人本就以蛊惑著称,塞西尔再血统不纯,也该有一定的抵抗力才对。
想到这里,时楼心中一凛,魔族似乎比印象里更加棘手一些。
“你认识他?”
女人意味深长地哼笑一声,没有言语,还想拉着他继续跳舞。
四下无人,时楼无意再装,将女人软若无骨的身躯扯去了一旁,掌心湿冷的触感令人想起潜伏于黑暗的冷血动物。
感受到威胁,浅浅的金轮自琥珀双瞳中浮现。他扫过女人腮边青蓝的纹理,从脑海中搜寻出了一个名字,“水蛇的使徒?”
他和尼克丝没怎么打过交道,仅从别人口中听到过只言片语。因为尼克丝生性狡猾,实力偏弱,从来不会正面挑衅他。
“尼克丝废物一个,如今也敢露面?”难道魔族大军是已经倾巢出动了。
舞女又娇笑起来,“大人这是什么话,为什么要对同胞抱有这么大的敌意呢?我们不是应该互帮互助,亲如一体吗?”
面前人黑沉的脸色让她越发笃定对方身上一定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一时间兴奋得眼睛都收缩成了竖窄的蛇瞳,水生爬行动物特有的腥味越发浓重。
黄金精灵王下落不明的这段时间,四处搜寻的可不止艾德隆大陆的各方人马。
别人不明真相,以为赤地王是畏罪潜逃,可亲手策划了艾斯兰德暴动的大恶魔们当然知道事实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维珀说自己成功操控了一个高级火精灵时,其余恶魔还将信将疑,直到恰好路过艾斯兰德边境的尼克丝带回来一具昏迷的女性火精灵,他们才确信那场大动干戈总算没有白费。
艾斯雷斯辨认出菲泽拉的身份,并推断赤地王正处于负伤状态。而赤地王迟迟不肯现身,让一个更加大胆的猜想浮出水面。
试想除了赤地王自己,又有谁能压制住他暴烈的火焰?谁能让赤地王面对铺天盖地的通缉,仍甘愿隐姓埋名地做个懦夫?除非他死了!或者发生了后果不亚于死亡的“灾祸”——当然了,是精灵的灾祸,恶魔的福祉。
或许……他正不可抑制地滑向堕落。
试想一下,所有的力气都被用来抵抗侵入的魔息,无可辩驳,即便向太阳俯首祈求也不会再得到神降的庇佑,太阳神珍爱的子民,一旦被污染,也只有落得被厌弃的下场——多美丽的场景,光是想想就令人心潮澎湃。
尼克丝痴迷地望着他,像是透过这具伪装要一直望向他的灵魂,“为什么不转投我主的怀抱呢?更伟大,更包容,更辽阔、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