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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残躯体与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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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沉重如铅块。

李铃兰似乎“感知”到了那道近乎失控的视线,以及那片足以灼伤她感知的羞愤欲绝的情感。

她从容地侧过脸,空洞的目光精准转向僵直在原地的五条悟。李铃兰的脸上没有丝毫戏谑、揶揄或对打断他人“练习”的歉意,只有一种沉静的、洞察一切的平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五条悟像是终于接通了断开的神经。那张涨红的俊脸瞬间切回了一丝强撑的“镇定”。他猛地放下耙头发的手,试图挺直腰背找回一点最强的气场,用干涩急促,带着明显心虚和欲盖弥彰的声线,为自己挽尊。

“兰,你…你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咳!老子刚才…刚才只是在练习……对,练习台词!就…就是那种为了应付无聊场合的社交辞令!懂不懂?!很普通的练习!没什么特别的!”

李铃兰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动作,没有反驳或质疑。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专注的态度,“聆听”他那蹩脚解释。

她这种沉静平和的态度,反而让五条悟强装的镇定显得可笑又…可怜。

五条悟急促的话语渐渐消音,那点强撑的虚张声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他深吸了几口气,让胸腔里那疯狂擂鼓的心脏放慢节奏。随后他抬手,有些狼狈地抹了一把发烫脸颊和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试图驱散那份几乎将他焚尽的羞耻感。

几秒的挣扎过后,他终于强迫自己抬起了头。苍蓝六眼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不再躲闪,而是专注地、认真地凝望月光下的少女。

尽管知道李铃兰没有视觉,五条悟还是想通过眼神,将心中那份难得的郑重和几乎要溢出的紧张激动,清晰地传递给对方。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沉平稳许多,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努力开口,

“兰,其实我……”

就在他刚启唇吐出这几个字的瞬间,李铃兰向前轻盈地走了几步。

月光温柔包裹着她,在她沉静侧脸勾勒出柔和线条。李铃兰仿佛洞悉了对方所有的心意和此刻的艰难,她微微仰着脸颊,用双无法聚焦的眼睛,温柔地“望”向五条悟所在方向,然后用如泉水浸润的声音,轻轻投下一颗足以融化所有尴尬的炸弹:

“悟……今晚的月色,真美。”

李铃兰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魔力,瞬间抚平了五条悟心中的惊涛骇浪。

月光下的五条悟彻底僵成了雕像。

那双被誉为“六眼”的,能俯瞰咒力流转与万物核心的,苍蓝瞳孔,此刻清晰地暴露月华下。五条悟难以置信地看向李铃兰沉静的脸,瞳孔深处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纯白的发梢下,那层滚烫颜色不仅未消退,反而加剧蔓延,让修长的脖颈都染上羞耻的红晕。蒸腾的热气肉眼可见地从头顶冒出,让五条悟整个人看上去快要熟透了。

五条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却像被无形力量扼住,只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短促干涩的气音。也难怪,现在的他仿佛一座被瞬间注入生命力的雕像,完全不知该如何启动。

灌木丛的阴影深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Lily冰蓝的瞳孔骤然放大,清晰倒映着月光下闺蜜沉静等待的侧影。

礼服下Lily微微发汗的皮肤仿佛是触了电,细小战栗窜过脊背。紧接着,一股带着奇异酸涩感的暖流毫无预兆冲上鼻尖,眼底不受控地漫开一层薄薄湿润水雾。那是为好友终于能拥抱幸福的欣慰与感动。

然而,还未等这感动完全蔓延,Lily的目光下意识地顺着李铃兰“凝视”方向,牢牢钉在了对面那白毛的身上。

Lily冷漠地盯着五条悟蒸腾的样子,联想起他张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刹那间,那些被五条悟这个白毛混蛋针对性捉弄的记忆涌现,连带着一种“我才是和李铃兰世界第一好”的微妙领地意识,“轰”地在Lily胸腔里爆燃。

Lily之前那点感动的水雾瞬间被怒火烘干!她死死咬紧牙关,伸出左脚的狠狠碾碎了一颗无辜鹅卵石。

“咔啦!”

脆响声刺破了夏夜和弦……

Lily将全身力量瞬间灌注于绷紧的四肢,她胸膛剧烈起伏,樱粉色发丝因愤怒微微扬起。喉咙里酝酿着那如同惊雷般的尖呼即将冲破。

“兰兰——!!!”

那带着哭腔的尖锐怒叱还未来得及冲出第一个音节,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手掌,瞬间从斜后方捂了上来,死死堵住Lily控诉与咆哮。

“唔——!!!”

Lily的声音被硬生生闷回,只剩一串愤怒到极点的呜咽。

与此同时,夏油杰仿佛才从“悟的史诗级窘态”的精彩观赏中猛地回神。

“Lily,冷静点,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夏油杰那带着点手忙脚乱的制止声响起。他伸出温热的手掌,用带着点安抚意味地力道按在Lily剧烈起伏的左肩上,试图将她往后带。

硝子随意开口,语气有些波澜不惊。

“嘘……冷静点~冲动是魔鬼。你就算上去咬人也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她凑近Lily因暴怒而泛红的耳廓,将声音压得极低。那捂在Lily嘴上的手力道稳定,纹丝不动,像是要彻底封杀任何可能惊扰月光下那对“新人”的噪音。

夏油杰按在Lily肩上的手微微用力,配合着硝子的动作,才堪堪将这只炸毛粉色猫咪暂时固定在了阴影里。他那深紫的眼瞳里闪烁着未尽笑意,目光仍依旧时不时瞥向远处喷泉旁,那个持续冒热气的五条悟身上。

月光温柔地包裹住喷泉旁的石化少年与沉静少女,也悄然笼罩在灌木丛后。

Lily在双重钳制下不甘地扭动,她死死瞪着五条悟,就算被硝子捂住了嘴,也不妨碍她发出持续抗议声。

夏夜温度,仿佛在他们的身上又升高了好几度。

记忆又沉入了深夜Lily家的别墅……

厚重天鹅绒窗帘隔绝了窗外月光与城市灯火,只留几盏壁灯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

Lily倚靠在宽大的单人沙发上,樱粉色长发松散随意地垂落肩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精装书页铜版纸边缘。

就在她看的正入迷之时,管家无声出现在了雕花双开门边,并躬身低语,

“小姐,夏油杰先生来访,说有极其紧急且重要的事情必须立刻面见您。”

“夏油?”

Lily疑惑的抬起头,眼眸闪过一丝诧异。她放下书,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朋友间关切,

“现在?这么晚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她的困惑显而易见……像是夏油杰这样稳重可靠的人,不打招呼就深夜来访必定是事出有因。

“夏油杰先生坚持当面告知,并强调是关于李铃兰小姐的。还有……恕我多嘴,他看起来非常疲惫。”

“兰兰?”

听到好姐妹的名字,Lily嗖的一下站起身来。眼眸里的诧异被更深困惑取代。无数猜测在脑海盘旋,这让她感到些许不安。

“请夏油进来吧,另外……准备壶热茶。”

“是,小姐。”

管家迅速退下。

Lily则站在了原地,若有所思。

随后,沉重的木门被推开。

当夏油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昏黄光晕下时,Lily冰蓝色的瞳孔还是不可控地骤然缩紧了。

对方衣着得体整洁,然而,他周身萦绕的死寂气息,却比任何伤口都更令人窒息。

高大的身躯并未真正佝偻,却像被一股无形的重压压弯了脊梁。几缕未束好黑发散落额前,更添破碎感。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孔,此刻表现出失血般的僵冷,他将下颌线条绷紧,薄唇也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紫色眼瞳,如同一潭死寂的深水,此刻竟失去了所有光泽。

夏油杰没有看Lily。他的视线涣散地,随意地落在脚下昂贵地毯的某处纹样上。眼神空洞得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夏油……你……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的脸色好难看……”

Lily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愕和强烈的担忧。

眼前景象完全超出她的预期……没有预想的重伤,但这副仿佛被彻底抽干了灵魂的躯壳,感觉比任何伤口都要骇人。

此刻Lily顾不上旁的,立刻快步上前。

昏黄光晕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投下光影,让夏油杰的影子立在了门口的明暗交界处。

夏油杰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当他的目光触及Lily写满担忧的脸时,那死水般的紫瞳只剩下更深的空洞与令人心悸的疲惫感。

夏油杰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回响。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后产生的滞涩感,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重若泰山,

“我们在执行护卫任务时……遭遇到一个极其强大的诅咒师袭击。我和兰同学……拼死抵抗,共同保护任务对象。”

“绝境之中……兰同学觉醒并发动了她的术式……”

“我的咒力被她瞬间增幅了十倍不止……”

“借助这份压倒性的力量……我们击败了敌人。可当战斗结束……我转身时……”

“我看到她倒在了血泊里……七窍流血……昏迷不醒。”

冰冷的窒息感瞬间席卷会客厅。

夏油杰挺直身躯,猛地抬起眼,用那双空洞的紫眸死死锁住Lily。眼中尽是足以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极度的自我憎恶。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咀嚼着某个词。他鼓起勇气用有些嘶哑、破碎的声音说到,

“我本该察觉……在她的力量流向我时,在我被胜利的光芒遮蔽视线时,在她重伤倒下的最后一瞬……可我没有。”

最后四个字,轻如尘埃坠落,却重若万钧山峦,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冰冷。

Lily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遍全身。冰蓝色的瞳孔剧烈地震动着。她看着夏油杰自我厌恶到极限的模样……强行压下自己翻腾的恐慌,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伸出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夏油杰僵硬且微微颤抖的手肘下方。

“夏油……先坐下来,你需要冷静。””

Lily将声音刻意放得低沉柔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尽管她自己已是心脏狂跳,指尖冰凉。

那份对李铃兰生死未卜的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她是担心的,她绝不敢想象失去那个如同阳光般温暖,总是将她护在身后的好姐妹后,她会变成怎样。可……眼前夏油杰这副破碎的模样,同样让她感到揪心。她不能失去李铃兰,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夏油杰在自责中崩塌。此刻她必须为夏油杰这具濒临崩溃的躯壳提供一个支点。

记忆的碎片裹挟着泥土的腥气与撕裂的剧痛,狠狠楔入的意识深处……

黄昏时,无名村落中,某废弃神社。残破的鸟居骨架歪斜欲坠,石灯笼爬满墨绿苔藓。

Lily紧贴着枯朽的御神木,用架在鼻梁上那副特制的眼镜,无声地将战场上的战力分析出来。

七海建人用咒力缠绕的短刀划出金色的闪电,将主殿涌出的咒灵死死钉在墙上。几步之遥,灰原雄半蹲于地,汗水沿着他的脸颊滑落,双掌间凝聚着一团高度压缩的咒力。

突然,特制眼镜的边缘毫无征兆地发出灼光。

Lily心脏骤然紧缩。她根据眼镜的提示,瞬间将目光锁定在灰原雄脚下的那片看似平静的石板地上。

镜片的成像中,在那灰色石砖表面,几道蛛网般的墨绿色裂纹正疯狂蔓延。裂纹深处,粘稠的暗紫色咒力狂暴地向上顶涌、沸腾。

“灰原君,脚下!”

Lily的嘶吼声撕裂了死寂的空气。她的身体化为离弦之箭。她双手凝聚全身力量,精准地推向灰原雄后腰上方的位置。

轰隆——!!!!

恐怖的爆炸声炸响。灰原雄的身体被狠狠推离原位,踉跄着扑向七海的方向。

就在灰原雄的脚掌脱离石板的刹那,那片承载他重量的石板轰然向崩碎、爆裂!烟尘碎石混合着腐朽的木屑冲天而起。一条覆盖着岩石状鳞片的,如水缸粗细的巨尾率先撕裂烟幕。紧接着,一颗堪比货车车头大小的,獠牙如林的硕大头颅,狂暴地钻出地底深渊。那张开的深渊巨口,带着吞噬万物的吸力,狠狠咬合在灰原方才立足之地。

只可惜咬了个空。

产土神一击扑空,庞大的头颅在飞溅的碎石尘土中猛地一滞,随后迸发出一声的狂怒的嘶鸣。紧接着,它那连接头颅的粗壮颈项竟违反常理地凌空一拧,瞬间穿透烟尘,死死锁定了新的猎物……那个将美食推离的,此刻正因为全力推人而身体前倾的,在满地狼藉中难以稳住重心的樱粉色身影。

噗嗤!咔嚓——!!!

令人灵魂战栗的筋肉撕裂声与骨骼粉碎声混成一片。超越阈值的剧痛瞬间在Lily脑内炸开,吞噬了她的所有知觉。视野被温热的猩红完全遮盖。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右臂和右腿被那排利齿狠狠切断,撕扯离体。她如同被撕裂的破布娃娃,狠狠撞上冰冷粗粝的石阶。

Lily的意识在剧痛与失血的冰冷深渊中急速沉沦。她最后还能模糊地感知到的,也就是灰原雄扭曲崩溃的哭喊,和七海建人不顾一切劈来的身影,以及产土神喉头吞咽发出的沉闷咕噜声,还有石灯笼那点昏黄的光……

过了好久……首先回归的,是无处不在的,钻心蚀骨的剧痛。它像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着右侧躯体那片空荡荡的虚无。紧随其后的,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消毒水气味,冰冷刺鼻。Lily的身体沉重得如灌了铅一样,连转动一下眼球都费劲。她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起胸腔撕裂般的疼痛,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右半身的幻痛。

束缚,令人窒息的束缚……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尤其是失去了部分零件的右侧,被厚实而僵硬的绷带层层包裹、勒紧。绷带缠得很密实,深深勒进尚未长好的皮肤,带来麻木的钝痛与一种近乎绝望的紧迫感。绷带下敷料的粗糙触感依稀可辨,而更清晰的是……那曾经属于手臂和腿的位置,如今只剩下持续灼烧的虚空幻痛和深入骨髓的寒冷。冰冷的液体正通过手背的留置针,源源不断地注入血管,带来短暂而虚假的安宁。

眼皮如同被焊死,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撬开一丝缝隙。世界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唯有心电监护仪那单调、规律的滴滴声,是这片死寂深渊中唯一的坐标。每一声响动,都像是在丈量着无边痛苦的刑期。

混沌中,一丝熟悉的气息侵入了这片绝对领域。

一种熟悉的,混合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沉重感的气息,向Lily袭来。这气息沉郁、厚重,绝非医护人员。

他无声地靠近病床,停驻。

动弹不得的Lily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那被绷带缠绕,脆弱不堪的躯壳上。

“对不起……”

这句话轻飘飘的,像即将消散在风中的叹息,却又重逾万钧,狠狠砸在Lily无法动弹的意识深处,在灵魂上锤打出无法磨灭的印记。

片刻,Lily的意识再次被拖进无边的昏暗深渊。只有那声破碎的“对不起”,也深深地烙印在了这片混沌记忆的最深处。

记忆再次下沉,这次定格在黄昏时分,一条通向夏油杰家的小路上……

义肢的金属关节在行走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每一次落地都带着一种生涩感,而操控者Lily也在一步步尝试这冰冷的馈赠。她轻轻吸了口气,将重心微微调整,继续笨拙的行走在路上。

夕阳的金辉给安静的街道镀上一层暖意,也将Lily身旁五条悟那头张扬的白发映照得近乎透明。

“喂,威利,”

五条悟突然停下脚步,任由墨镜滑下鼻梁,露出那双苍天之瞳,用戏谑的目光扫过她包裹在衣服下的右腿和右臂的金属义肢。

“你这走路姿势…是新装的发条还没上够油?”

五条悟夸张地模仿着机械步态,同时嘴角咧开一个标志性的、欠揍的弧度。

Lily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脸颊微鼓,语气带着惯常的回怼,但眼底并无真正的恼意,

“省省吧,五条!总比你那套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走路方式强!”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她又沉默地走了几步,然后瞥向身旁的五条悟,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询问,

“那个……五条,关于兰兰……”

她顿了顿,抬眼仔细捕捉着五条悟那被墨镜遮掩的眼眸中,可能涌现的每一丝情绪波动。

她知道这个话题很沉重。在她被产土神撕碎,被困在医院复健的那段日子里,消息如同被隔断的流水。她只能从零碎的传闻中拼凑出那个让她心胆俱裂的事实:兰兰仍重度昏迷,且……被带走了。

若论谁的心被这个事实撕扯得最厉害,身边的这帮朋友,除了她自己,恐怕就是这个此刻走在她身边,用玩世不恭伪装自己的五条悟了。毕竟他才刚刚……等到兰兰的回应,那份喜悦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焐热……

想到这里,Lily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在医院复健那阵子,消息都断了…只是听说,龙虎山那边…把兰兰带走了……”

五条悟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推了推墨镜,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分,也重了一分,几乎是将墨镜用力摁回了鼻梁,用镜片彻底遮住了那双可能泄露一切的苍蓝色眼瞳。他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平淡得没有一丝波纹。

“嗯,那群道士阵仗不小。连人带床铺,还有那些嘀嘀响个不停的玩意儿,整个儿抬上车的。说是…他们有办法。”

他侧过头。视线似乎毫无焦点地落在远处街角一只打盹的野猫身上,又像是穿透了那只猫,望向了某个更遥远、更痛苦的所在。

Lily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她不需要五条悟再多说什么了。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Lily义肢关节规律的咔哒声,在黄昏的寂静里敲打着。

直到看到夏油杰家那扇熟悉的大门,气氛才稍稍缓和了下来。

可就在五条悟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铃按钮的刹那……

轰!!!

一股带着绝对杀意的恐怖咒力,毫无征兆地从门内冲击而出!

这股力量是如此熟悉,却又陌生得令人心胆俱裂。与之同时炸响的,是幼童撕心裂肺哭声。

“杰?!”

五条悟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冻结。他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那玩世不恭的姿态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肃杀所取代。

他用裹挟着咒力的脚狠狠踹开了夏油家的大门。

只听砰的一声,那坚固的门板瞬间向内爆裂,化作漫天飞溅的碎屑。

Lily被那恐怖的咒力爆发和巨响震得一个趔趄,连带着金属义肢也在慌乱中一时失衡。但根本顾不上稳住自己,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紧跟上那道白色的身影,冲进了那黑洞洞的玄关。

门内的景象如同地狱的绘卷在眼前瞬间展开……

夏油杰,那个曾经温和、强大、可靠的同伴,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客厅中央,他抬起的右手中,指挥着一只狰狞扭曲的咒灵凝聚起毁灭性的能量漩涡。

而站在那毁灭性的力量正前方,是他的父亲,夏油彗。

这位平日里沉稳内敛的父亲,此刻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困惑。但他没有退缩,更没有瘫软。他高大的身躯如同一道沉默的壁垒,坚定地挡在瘫软在地,紧抱着幼女的妻子前方。他的嘴唇紧抿着,死死盯住在儿子那双空洞到可怕的紫眸。

——为什么,杰?

“杰——!!”

五条悟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他的身影化作一道苍蓝闪电,裹挟着空气中的咒力洪流,以超越视觉的速度直扑向夏油杰。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五条悟的声音里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他大声呼喊,试图唤回挚友那似乎已经湮灭了的灵魂。

轰——————!!!

两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在客厅中央处悍然碰撞。接触点瞬间爆发出吞噬视野的刺目强光。两股咒力疯狂地撕咬、湮灭,形成一个疯狂旋转、不断坍缩膨胀的能量奇点。片刻,一道透明的球状冲击波以这个点为核心轰然炸开。

距离这里最近的轻质家具首当其冲。精美的矮几瞬间扭曲变形,伴着玻璃破碎的声响被狠狠掀飞,撞碎在远处的墙壁上。瓷瓶和玻璃器皿在冲击波扫过的瞬间化为齑粉,碎片四射飞溅。沉重的沙发和书柜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推动,底座在木地板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在地面留下深深的划痕。墙壁上的装饰画框噼啪爆裂,玻璃碎片深深嵌入对面的木质家具。

整个房屋剧烈震颤,天花板的灯疯狂摇摆,灰尘簌簌落下。

咒力的中心,五条悟暴戾地扣住在夏油杰的手腕。

“看着我!杰!”

五条悟的声音蕴含着痛苦与惊怒。他用苍天之瞳,死死盯住夏油杰空洞的紫眸。

“你到底在做什么?!他们是你的家人!!”

夏油杰的身体在狂暴的咒力对冲中纹丝不动。他没有去看五条悟,那双空洞的紫眸依旧毫无焦点地“凝视”着前方的虚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面对挚友痛彻心扉的质问,面对父亲绝望的守护,他就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精致人偶。

“家人?”

夏油杰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漠然,

“不过是……挡路的猴子罢了。”

那轻飘飘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

“你——!”

五条悟瞳孔剧震。抓住夏油杰手腕的指关节因极度用力而发白。狂暴的咒力几乎要不受控制地爆发。

他从未想过会从挚友口中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震惊、愤怒、痛心……种种情绪在五条悟眼中激烈翻涌,几乎要具象化。

就在这特级术师角逐的瞬间,Lily的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做出了抉择。她没有丝毫犹豫,如同猎豹般扑向被夏油彗高大身影遮蔽保护的夏油真理奈!在对方惊恐呆滞的目光中,迅猛地一把从她颤的臂弯里夺过了哭得几近窒息的优梨。

“走!”

Lily一手死死箍住脆弱的优梨,另一只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拽起瘫软的夏油真理奈。她甚至来不及看夏油彗或那两位正在角力的挚友一眼,忍受着义肢关节传来的僵硬与不适,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外狂奔。

身后,是更加狂暴的咒力轰鸣。

在夺门而出的最后一瞥时,Lily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双熟悉却又陌生的紫眸。那双曾经深邃温和的紫眸,此刻只剩下死寂与绝对的虚无。父亲的悲鸣、挚友的愤怒、妹妹的哭喊……一切的一切,都再激不起半分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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