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与睁开眼,第一眼是淡青色的帐纱,第二眼是塌边,坐在桌旁吃饭的二人。
满屋饭菜飘香,越与耸耸鼻尖,睡眼朦胧地翻身下榻,打着哈欠坐在桌边,接过谢朝生递过来的饭,扒了半晌才挠着后脑勺,迷迷糊糊道:“我为何忽然睡着了?”
谢朝生夹了一只排骨放在越与碗里,咽下口中的饭菜,若无其事回道:“你太累了,困了也属正常。”
越与拖腔带调地‘哦’了一声,不再多说,埋头专心用膳,全然没有注意到气氛不对。
谢朝生属实没想到,刚听天灵图道‘魂死’一事,心情烦闷,将越与搬回榻上后,想出门透气,开门却见林也知站在门前,似乎是准备推门进厢房。
他在外面究竟听到多少,谢朝生没有把握。
毕竟他站在门前,隔音结界也无丝毫反应。
正兀自暗叹倒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前忽然戳来一双筷子,他下意识躲开,却见持着那双筷子的玉白的手顿了一下。
谢朝生抬眼看看林也知,又看看在一旁浑然不觉扒饭、像是大辈子未吃过热饭热菜的越与,极给面子地将碗放在那双筷子夹着的菜下,那双筷子的主人又不乐意了,将筷子收了回去。
谢朝生悻悻收回抱碗的手。
酒足饭饱后,越与挺着吃撑的肚子打嗝。直到店小二进门将碗筷收拾干净,林也知挥手布下隔音结界,一针见血道:“渝州城的雨停不了。”
闻此一言,谢朝生松了口气。
看来林也知并非是听到他与天灵图的谈话,否则此刻就算林也知存心包庇,也会指出渝州城落雨不停的真相,而非只说到这一步。
越与托着下巴细想一番:“我怎么感觉好像有人跟我说过什么……渝州城的天象什么的……”
“天灵图所说,渝州城天象并非寻常。”谢朝生生怕越与想起什么,再说错什么话引得林也知有心去细究,直接将话捅了出来,“有邪祟作怪。”
“邪祟?”越与吃惊,“我还认为应当是渝州城又有人在求雨呢!”
“又?”林也知蹙眉。
越与神色严肃:“两位兄弟常年待在宗门内,可能有所不知。渝州城大旱三载,每月都会派出人来求雨,甚至有坊间传闻,说什么来着?对,会抓几个八字水盛的孩子沉河,起始只沉女子,说是献祭女童给河神做童养媳,求河神眷顾,沉了几个没反应,又觉得河神或许有……断袖之癖,就开始男女童同沉,损了近百个孩童性命,才发觉无用停下,后来大抵就是这邪祟侵城降雨。”
“荒唐,”谢朝生没想到竟然会有人相信沉潭献祭,实在无话可说,只暗骂一声,“若是献祭有用,有战乱便献祭、以找战神平息,有妖孽便献祭、引神界亲自收服,若是唯有这样惨绝人寰的牺牲才可煽动正派相助,正派岂非全是猪狗不如的牲畜?”
“嘘嘘嘘!”越与急忙打断,面色紧张,“有枝兄,举头三尺有神仙看着,你这话说得太过露骨了!”
谢朝生倒是没想到越与会如此信神,闭上了嘴。
神仙真的有用的话,就不会有沉潭一事,所谓神仙不能插手凡尘之事,也不过是想看一群毫无超脱之力的凡人为了一些在他们眼中毫无用处的东西,究竟可以缠斗至什么地步。
傍晚街道本是喧闹,却在顷刻间诡异地戛然而止,敲锣打鼓声从窗外传入,打断三人的谈话。
越与朝窗边凑去,嘴上嘟囔道:“这锣鼓敲得零零散散,招魂似的……”
“似的”二字还未完全吐出,谢朝生见越与僵在原地,戳戳林也知,示意他起身一起查看。
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自觉朝两边排散开来,一架轿子缓缓驶了出来。
那轿子盖着勾勒金丝喜鹊的红布,轿前是长块可依稀见得轿内朦胧身影的纱布。
谢朝生眯了眯眼,心中有些许愕然。
这是有人要成亲。
成亲是件大喜事,谢朝生不是没见过百姓成亲,总是热闹的,这座县城的百姓却对中间那架喜轿避如遇蛇蝎。
细细一看,那喜轿四周没有轿夫相抬,竟是自己悬浮离地!
实在是奇怪。
喜轿的主人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这桩“喜事”,实在不算讨喜,轿影很快便在拐角消失。
碍于夜色看不真切,谢朝生半个身子都快探出窗子,被身后人一扯腰带退了回去。
谢朝生正了正腰间,“这是往哪儿去了?”
他话音未落,敲锣打鼓的声音又在不远处响起,这次听来多少有些阻隔。
越与跨出几个快步,拉开两扇紧闭的门扉,锣鼓声如同清幽幽的鬼魂,再度响彻三人耳边。
原来掌柜说的贵客便是今夜的这对新夫妻。
谢朝生随越与之后进了房,双臂叠在栏杆上靠了半晌,客栈内只有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一人,没有新郎、宾客,连掌柜和小二都一并消失,不知所踪。
“不会吧。”越与盯着伫立在数十张方桌中心的空位,新娘子正伫立在那,“新郎逃婚了?逃婚也就罢了,把宾客也打包带走了?”
话未尽,眼前闪起一层屏障,等越与揉眼睛想看清时,屏障已与周边气体相融,再回头,林也知已站在谢朝生身后。
他自觉朝较为空旷的一边撤了两步。
“客栈外已罩慑魔结界。”林也知未曾注意越与的小动作,眉间蹙了蹙。
谢朝生会意,拍马屁道:“淮瑜君真是下手果断料事如神。”大抵是看错的缘故,林也知的神情闪过一丝不解。
须臾,林也知款款开口:“并非我所结。”
谢朝生本因林也知那副不吃这套的神情,盘算自己是不是不该拍马屁,万万没想到,马屁拍在的马腿上,不踹他已是好马了。
目下境况明了,客栈外的结界既然并非他与林也知所为,那便只有可能是那个“新娘”。
林也知后设的结界乃隔杀结界,虽说这样的结界不可抵挡一切术法攻击,却能攻击方有准确目标时,隔绝其余伤害。
实乃跑路最佳诀阵。
新娘子说是新娘子,也只是往身上套了一身红装,盖了简陋的红盖头,扎了根似的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偶尔抬首瞧房梁,像是执着地在等一个东西。
越与实在忍不住,低声对谢朝生道:“看这阵仗,不会是要杀新郎官吧?”
“你师父没教你慑魔结界么?”谢朝生的视线钉在新娘子身上,生怕自己转眼一瞬便错过什么细节。
越与摇头,欲开口否认,一道视线如同冰刃一般朝他扎来。
那新娘望向站在二楼木栏后看戏的三人,似是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薅下红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