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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邻州城·慑魄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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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如何,他再也不会与林也知同房就寝。

谢朝生暗暗发誓。

他顶着双眸下两团乌黑,穿着一身勾勒金丝的新郎服,在铜镜前哈欠连天,手上扎发的动作未停,末了,在青丝间插进一支银钗作结。

铜镜中,新郎服上勾有尖嘴白鹤,除去那大红色,同他前世爱穿的那身衣裳一般无二。

谢朝生倒是没把成亲这件事当真,想着不过是捉鬼,今日过去便不会有人再记得。

不过他昨夜还是没能入眠,干瞪眼等到天光大亮,林也知起身出房门后,才得以闭眼休憩,阖眼不过半个时辰,又被越与扯起来安排成亲事宜。

越与四处张罗,不知打哪儿邀请了十来个宾客。

邻州街道此时有一点相当奇怪,昨日分明是白日冷清、夜间热闹,眼下却与昨日恰恰相反,还有成堆的脚步声,像是要将这条街踏平,这般充斥烟火味,倒是不扰人烦,好似人间从未出现鬼怪,让人没由来地安心下来。

虽不知林也知究竟如何看待这次假意成亲的戏码,但越与操持得同真的一般。

叫谢朝生细想林也知所作之事,也不过是一早起来便去关了窗,到榻边叮嘱他莫要开窗。

其细说了“不可开窗”的缘故,谢朝生那会儿两只眼皮都在打颤,耳边轰隆声作响,再到伸腰下榻时已将那几句解释忘得一干二净。

厢房门窗紧闭,就这么闷了几个时辰,配上卷卷烧升的熏香,木板儿如同着了火,量谁进来待个几个时辰,都要以为自己是火堆上的猪肉。

谢朝生起身走两步都觉得脚底板烧得慌。

接亲前关窗大抵是什么民间习俗,反正也不是真的,不必忌讳。

将木窗朝上抬开,有轻软之物比外头的风先卷进屋内。

谢朝生终于知晓林也知为何叮嘱他莫要开窗了。

街上喧闹调笑,朝谢朝生站着的窗子里丢东西,底下站了一排的孩童,个个两手捧着一个比脸还大的木碗,抬头眼巴巴地望着谢朝生。

谢朝生想过习俗会是开窗影响新婚夫妻之间的情运,却不曾想是要往新郎官屋内撒花。

“嗙”的一声,一个有及笄男子拳头大小的脆物飞了进来,正巧擦过谢朝生的肩膀,落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地面上。

谢朝生闻声回头看去,那里竟躺着一个花白的、长着经脉纹路的果子,果子上头的细长草叶还未择去,像是被匆忙挖出、洗都未洗便被扔了进来,摔了个爆汁而亡,四分五裂。

越与本是在门外不远处守着,待吉时一到,拉着谢朝生上马拉轿接新娘,此刻听到屋内的动静,顾不得大清晨找的算命先生说的“良辰吉时才可开门”,直直破门而入,被一只地瓜正中脑门。

谢朝生听到闷闷的开裂的声响,一时不知是地瓜碎了,还是越与的脑门儿裂了。

这只与越与极有缘分的地瓜身陨,秉持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谢朝生趁地瓜掉在地上前吃了其中一瓣。

汁水饱满,甜香浓郁,定是百姓亲自挑的最好的。

“运气真不错。”谢朝生口中嚼着瓜,满面真挚地对越与道。

越与跟着他那早故的师父练身子,应当是连着铁头功一起练的,被人使劲儿甩手用瓜砸了脑子,也还能无事发生般站在原地。

扔这瓜的也是个汉子,一般人可扔不了那么远。

说实在的,谢朝生惯会以貌取人,在长安城出发前,自以为若是将两人放在一块作比,越与顶多比他这副弱不禁风的身子好上一点,其余半斤八两,一般无二。

若非今日,谢朝生当真不知要到何时才能清楚,自己不仅错了,还错得离谱。

越与扶着后脑勺,嘿嘿笑了:“其实也没有……有枝兄,淮瑜君不是吩咐不要开窗吗?你怎的将窗子打开了?”

谢朝生:“……”

若是他没猜错,林也知将这事专门再讲一遍,为的是他不靠谱也还有另一个人帮忙记着,而后来提醒他。

现在看来,林也知是白说那两大段的话了。

谢朝生无语凝噎,片刻,指着窗子外的一番盛景,问道:“为何要这么扔?站在那儿的那排小娃娃举着碗作什么?”

越与“奥”了声,回说:“对于邻州的百姓而言,扔沾染晨露的新鲜花瓣、水果,是为即将结成夫妻的新人带来祈祷和祝福,同时他们也想沾沾喜庆,假若新婚夫妻是火,那被派出的几个纯真孩童便是乘火的蜡。”

这场婚宴是设下用作捉鬼的天罗地网,不知能分享什么喜气。反倒让平常人家受累,多少人家扯着一家老小来为他们庆贺,可这番场景叫慑魄鬼瞧见,就不会疑心是有道士要捉它,有助于三人接下来的行动。

谢朝生无意将街边那些献祝福的好心人划入计策内,总觉有些过意不去。

他思忖半晌,问:“那如何才能让他们沾染上喜气?”

“穿红线的铜板。”

越与回完话,见谢朝生转身翻起荷包,劝说道:“有枝兄,这不过是一场假婚事,倒不用当真。”

“窗子都开了,总不能叫他们落了个空,”谢朝生手上动作未停,侧头看着在屋内堆积成小丘的花瓣,“且既在此处‘成亲’,便入乡随俗吧。”

话落,他递给越与二两银子:“劳烦越兄将其全部换成铜板,找来红线穿着。”

越与接过银两,无奈地看他一眼,道:“行吧,我去找掌柜的换铜板,你记得躲着些,那些东西砸在脑袋上还是有些痛的。”

“多谢。”见越与挥手下楼,谢朝生反手将门关上。

为尽量避开朝屋内飞跃的瓜果花类,他半躺在榻上,望着眼前的场景出神。

他还作为邪修谢朝生时,不是没被蔬果砸过,不过砸他的全是发烂的蔬果,在身上爆开会瞬间散发腥臭之味。

自那日起他便老老实实待在悬崖半山腰不动,只在约定的时日到山脚取点吃食,免得再被弄得浑身腥臭,连蠢蛋都被熏得要把尖喙藏进羽毛内。后来坊间应当流传起了另一种谣言,村民对他避之不及,哪怕是赚他银子那人也对他避若蛇蝎,对旁人而言,半山腰竹屋内住的未必是他,而是稍有不顺便毁天灭地的怪物。

“新郎官来传喜气咯!”

这声通报响在人堆里,很快便得到人群的热情回应,东西随之变少,很快,在窗外飘进一把花瓣后,再没有东西进来。

越与的动作果真是快,谢朝生无心去窗边查看,只听越与喊了声“肃静”后,不知在外说了些什么,街道安静下来。

谢朝生翘脚等着所谓良辰吉时,险些脖子一歪睡倒过去,被再次-咋咋呼呼冲进来的越与扯了出去,一直到跨上马背,混沌的脑子才清醒过来。

街道上空无一人,与方才人挤人的热潮截然相反。

这应当与越与对百姓们说的话有关。

“啊?我只是按淮瑜君吩咐,给其中一位大爷发了写有眼下境况的草纸罢了,”越与在谢朝生后头骑着马,声音跟着马背抖了两抖,“他们大抵是听到了新婚夫妻……就那事儿的传闻,所以才跑回家躲起来了。”越与不敢明说“慑魄鬼”三字,生怕自己坏了如此缜密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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