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朝生应声,慢悠悠晃着缰绳,路过一栋府邸。
那府邸门口挂着两只春节挂的红灯笼,此时上头落满了灰,灰红的样子像是死人糊上了两团胭脂。
府邸出奇的静,青天白日,院子内没有一丝声响,极好的光线也被府邸墙前的老槐树遮挡干净。
门口牌匾一端脱落,在门头吱呀乱晃。
“陈府……”谢朝生勒了一下马,仔细看那牌匾上蒙灰的字迹。
“有枝兄。不要误了时辰。”越与催促说。
闻言,谢朝生愣了愣,笑道:“好。”而后伴随一声“驾”,二人甩鞭接着赶路。
陈府破败的木门扇开半点,一双灰白无神的眸子抵在门后,左右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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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朝生的马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先的客栈。
说是接亲,林也知也只是在胭脂铺的隔间内,盖着盖头等谢朝生罢了。
谢朝生下马扶林也知上车厢,林也知俨然一副世家小姐行头,凤冠霞帔,身上不再单是松香,其间掺杂了胭脂水粉的花香,被一阵风卷进谢朝生的鼻腔。
虽嘴上说心里想,总认是假成亲,可真正接到新娘子时,又是不一样的心情。
心里痒痒的,呼吸较往日缓了许多,脑子不再受自己管控,在里头自顾自放起炮竹,噼里啪啦响作一团。
他真想当下就掀盖头瞧瞧林也知。
不过此举实在不妥,先不说若是叫人瞧见外传,连忘尘散都起不到零星的作用,恐怕在慑魄鬼逃走前,林也知要先将自己杀了,以儆效尤,堵住悠悠众口。
坊间传有位贵公子当街杀人,传来传去也只会让人得出一个有钱人家草菅人命的结论,而这样的人,在人间可就太多了,算不得稀奇,倘若传的是有位贵公子甘愿穿上婚服傢与男子,先不论断袖之癖,人间也多是断袖,只说这贵公子竟愿摒弃家族与自己的名声,也要与意中人长相守、风光成亲,已然是一段奇(葩)缘奇(葩)话。
这样编写成话本子广为流传一番,保不齐便被春猎修士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弹指间就传遍修真界,到时就算大家还不知道故事的主人公是他们那风光霁月的淮瑜君,自己也要被羞愤欲死的林也知带着一齐上青天。
内心如此丰富地来了一段,谢朝生在马背上打了个寒颤。
客栈大门两旁站着越与请来的宾客,门框两边挂着红丝绸,上挂连接门楣,门楣中间定了个钉子,上头挂着彩球。
“东西可放好了?”谢朝生闻着那香味,问。
越与在一旁点头:“正在牡丹花下。”
谢朝生方扶林也知朝客栈内踏去,被簇拥在人群中,宾客你一言我一语地贺喜,谢朝生笑脸道谢,踏入客栈时换为两手牵住林也知的小臂,温声提醒:“小心门槛。”
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摔了,一定要蒙着脑袋回洞房才行。
……他真不想用洞房这个词,两个大男人入洞房算怎么一回事?
谁入谁啊?!
其实双方父母都没来,拜天地算不得数,尤其谢朝生父母,总不能诈尸吧?
所以,谢朝生对着空空如也的父母席拜父母时,心里倒没什么疙瘩。
连着二人的绸缎在谢朝生胸膛下挂了个红绣球,看着很是奇怪,不过临时想了这个法子,没太多时辰用来准备,越与能做到这样已是极好。
成亲是件复杂的事儿,谢朝生要留下陪宾客喝上几轮,林也知先被越与从花楼赎出的奴婢送进洞房,那姑娘的年纪看着左右不过二八,走前贴心地从袖口内拿出一个包的鼓鼓囊囊的帕子,塞进林也知手里。
她怯怯道:“小姐,别怪奴婢扰您的兴,在这成亲,终究不是好事,这帕子里是奴婢为您包好的糕点,还有一个是奴婢父家给奴婢的护身之物,奴婢这辈子都会记得小姐的赎身之恩,小姐多加小心,奴婢这就走了。”
脚步声实乃沉重,门却是被轻轻关上的。
大抵是没见过两个男人成亲,姑娘就算看到林也知较谢朝生还高的身型,也觉得林也知只是发育得太过了,这才一口一个小姐地叫。
林也知不甚在意。
掌心中的帕子略有些重量,林也知听到里头有糕点,便起身摸黑走了几步,将那一团帕子放在桌上。
林也知垂首直立于桌前,楼下不大不小的敬酒声传进耳里。
他尽量不让盖头的阴影裹住帕子,借着微弱的烛光,小心剥开叠了层层的帕角。这块帕子比寻常的大些,偏又裹成掌心大小,林也知垂首剥得脖颈都有些酸麻了,才得以见得里头的东西。
糕点应当是花楼内带出来的,携带独特香气,还有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清甜味。
县城里花楼奴婢应当是吃不上这么好的东西的,那小姑娘将身上能拿得出手的全都交给了林也知。
不过林也知毕竟没在凡间待上多久,平日里不是捉妖杀鬼就是在玄梦宗闭关修炼,哪怕出了门也是回表哥府上,实在是无法体会这份糕点的来之不易,只知道这是别人一番心意,就算不爱吃也不能轻易糟蹋。
谢朝生喝完酒多少需要吃点东西来醒酒,林也知干脆将糕点留给了他。
糕点旁边摆着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是为少说十个的半闪贝壳堆叠、削砌而成,实在坚硬,若不注意还会将手划伤。
林也知捏起那钥匙,那钥匙在盖头阴影下流光溢彩,绝非凡品。
整把钥匙灵气流动清晰,在林也知手里仿若是一小捧被限制活动空间、只能来回流动的清水。
林也知按灵气流动方向催动灵力,钥匙顶端开口猛然弹出刺片,整把钥匙已然变成匕首的模样。
他仔细一看,认出那刺片,心中这才有了几分疑虑。
一个寻常人家,为何会有诛魔刃碎片?
据林也知所知,诛魔刃在百年前就已碎成两片,被另一个秘境空间内生存的世家收走,怎么会出现在此,还被改造成这样?
这把钥匙存在的目的又真的只是装饰品,叫敌人放下戒备而已么?
未免太过简单了。
林也知细眯淡眸,正要思索,外头的起哄声渐行渐近,略微有些虚浮的脚步声赶到门口,门被笃笃敲了两下。
那声音不太自然道:“淮……娘子,我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