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同馆的大门缓缓合上,将京城的喧嚣与过往一并关在了门内。
门内站着一众侍卫侍女,素华站在人堆里,南康瞧见了她,不由得顿了脚步。
前头的南越王妃连眼角都未扫过这些下人,她月份渐渐大了,今天起了个大早,已经乏得很,要赶紧去房中补觉。
她大步走着,一面吩咐着加紧收拾回南越的行装,一边盘算着午后便入宫去禀报仪仗顺利启程,顺便向皇上和太后请辞。
这段时日她刻意少食,身子却还是比往日丰腴了些,再也耽搁不得了。
众侍女簇拥着王妃向内院而去,南康却驻足不前,招手将素华叫到一旁。待众人走远,她才回身问道:“送完了人,今日你可要回去了么?”
“回公主的话,”素华道,“郡主特意吩咐了,趁着王妃和公主入宫时一同出门,更妥当些。”
“也是,如今四下多是宫里的人,你这样小心,也好。”南康颔首道,“回侯府后,替我问乐惟好,若她....若她问起郡主,你就说一切顺利吧。”
听了这话,素华支支吾吾起来,“回公主,我....不回侯府了。”
“你说什么?”南康一惊,竟未察觉她已不再自称 “奴婢”。
“世子早已将我的身契交给郡主,郡主今日已将我放归自由,还特意恩准我今后便住在拱团巷里。”
“她竟然....”
她竟然这般干脆洒脱?南康怔怔地想,原来母妃说的没错,自己果然是太心软了。
“既然如此,你就早点回去吧,”南康顿了顿,又问道,“还有那位乳母,叫瑛姑姑的,她可跟你一起回去?”
“回公主,瑛姑姑几日前便已离开,就是宫中嬷嬷刚入会同馆那日。郡主特意吩咐,不可声张。”
“知道了,”南康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是叫素华?”
“是,公主。”
“素华,你既已脱离了奴籍,以后有何打算?若有难处,在我离京之前,你尽可以来找我。”
“多谢公主恩德。我还未曾细想,只想先回去见见亲人,再做打算。”
“好。”
***
一开始的喧闹褪去,清晨的京城还带着几分静谧。
出了朝光门,晨雾未散,柳丝沾着露气,软软垂在官道两侧,十里长亭隐在薄雾里,像一幅晕开的水墨。
轿中,武昭斜倚着软垫,心中思绪万千。
年前进京,就是同齐乐章一道从东边的长宁门进来的。此番离京,虽然也是从东边而出,却与进京时光景截然不同,身边尽是陌生面孔。
再加上启程前夕,周遭乱作一团,她已好几日未曾见到杜琮了。
不过,即便没有相约,她心底却笃定得很——他今日一定会来送她。
只因城内仪仗绵长,又依本朝礼制,宗室郡主出嫁仪仗堪比半幅銮驾,因此行经之处,闲杂人等一律回避。即便有心相送,也只能在城外十里长亭等候。她身份敏感,乃是圣上赐婚,杜琮更是不能公然露面相候,只能遥遥一望,作别相送。
好在路途遥远,不能全程乘舆,需在城外长亭换乘马车。
长亭处已经有宫人准备好了厌翟车。车身赤金朱漆,以翟鸟彩羽层层压饰,垂落重重锦帷,严密不透风尘,是宗室郡主远嫁的规制。
行至长亭,嬷嬷与女官躬身相扶。武昭自朱红行舆中缓步踏出,抬眼一望,果然便看见不远处立着的那道身影。
她初见杜琮时,他是一身铠甲,回京后不久,又换了孝服,后来在夜里来会同馆见她,又多是穿不惹眼的玄色紧身短打。今日这副打扮,她还是头一回见。
杜琮一身月白色锦袍,素净温润,因还在孝期,因仍在孝期,只束一条素白腰带,长发简单束起,未戴玉冠,不着繁饰,一身清素,却让武昭一时看得怔住。
此时,武昭披着绛红色的披风,二人一红一白,一喜一孝,相映之下,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苍凉。
武昭鼻尖突然就酸了,眼眶浸了湿意,可是她却不敢淌泪,只能强自忍住。
明明早早就知晓今日要远走,也早笃定了杜琮定会来送她,可真望见他,心底的情绪还是按捺不住,所有的坚强都软了下来,只剩下离别的酸涩,前路未卜的忐忑,还有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与眷恋。
偏又不能哭,怕扰了这片刻的相望,怕身边的宫女嬷嬷心生疑窦,更怕他见了她的泪,会放心不下,会平添牵挂。
见武昭望过来,杜琮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四目遥遥相对时,已胜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