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昭总算踏上了陆地,坐进了马车里,一路到了驿馆。
瓜洲渡不愧是千年古渡,驿馆建得极为气派,格局风貌已与京城建筑大不相同。只是她一路身心俱疲,无心细看,一进内室便和衣躺下,一觉沉沉睡到了傍晚。
待到被赵嬷嬷轻轻摇醒,武昭只觉喉间干渴难耐。
江南气候本就潮热,在船上她就已深有体会,此刻更是一身薄汗,黏腻不适。
赵嬷嬷轻声细语:“郡主,该起身了,几位夫人还在外头候着,等着见您呢。”
“唉,”武昭叹道,“累死人了,嬷嬷,劳你先帮我倒杯茶润润嗓子。”
“郡主若是不想去,要不老奴便去回了她们?反正只是路过此地罢了。”赵嬷嬷说道。
武昭一愣。两位嬷嬷的性子截然不同,林嬷嬷事事严守规矩,赵嬷嬷却一味地疼宠护着她。一严一柔,太后真是会挑人。
“不必,我还是去吧,让她们等了那么久,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好,那奴婢先去着人打些水来帮您净脸。”
***
等到一切收拾停当,已经快要过了晚膳的时辰。
梳洗过后,武昭换了碧色短衫与同色软纱裙,一身清爽。
几位夫人也是等了许久,此时一见她进门,连忙齐齐起身相迎。
武昭抬手虚扶,温声道:“诸位夫人不必多礼。坐吧。”
徐夫人小心坐下,笑道:“郡主歇息得可安稳?南方水路漫长,便是本地人久行也觉疲累,再加此地卑湿暑热,若郡主凤体仍有不适,驿馆中备有城里最好的医官,药膳也都是精心置办的,郡主只管吩咐。”
“好,徐夫人思虑周全,我身边的嬷嬷正好也苦船不适,稍后还请医者看看。”
“您客气了,”徐夫人道,“驿馆简陋,妾等照料不周,还望郡主海涵。”
“不必这般拘束,”武昭轻揉了揉额角,“江南气候,的确与京城大不相同,方才小憩片刻,只觉得闷热得很。”
一旁钱文藻夫人接话道:“正是呢,臣妇本是北方人,初来此地时,也总觉闷热难耐,夏日里如同置身蒸笼一般。”
徐夫人附和道:“前几日刚下过大雨,天气便越发湿热了。”
武昭听了,便问:“六月江南雨水很多吗,不知可影响百姓田间耕种?”
“淮扬一带,向来六七月间雨水最盛。”徐夫人恭敬答道,“这几日水势稍涨,已入汛期,所幸托郡主洪福,今年年景还算安稳,比往年平和许多。妾与夫君日夜悬心,只求江水平稳,不扰郡主行程便是万幸。”
坐在一旁的另一位夫人见缝插针道:“郡主仁慈,念及百姓,实在是万民之福。”
武昭只淡淡一笑,未接这话,只缓缓道:“在京时,常听太后娘娘提起,长江汛期水势极易暴涨,此时禾苗尚在田中,最怕水患成灾。”
徐夫人一听,连忙正色回道:“多谢太后娘娘关怀,臣妇夫君今年特意提前着民工加固了堤坝,清了河淤,又派汛兵分守着城外堤段,正准备将详情奏报圣上....”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打量武昭脸色,见她神情平淡无波,心下不免掠过一丝失望,忙又转了话头:“扬州一切安稳,劳太后与皇上费心。不知太后娘娘和皇上圣体可康健?”
武昭道:“一切都好。”
徐夫人赔笑道:“是臣妇僭越了,实在是夫君也常常挂心,要臣妇多问几句。还望郡主海涵。”
武昭心中了然。
徐泉上任扬州知府没有几年,年纪也不算大,才四十来岁,正是仕途升迁的关键时候,自然不会放过任何机会,只是徐夫人如此殷勤,反倒落了痕迹。隐约记得她出自江南名门,怎么行事一点看不出?才聊了几句,便说出这些话来。
这些人只当她是刚被王府寻回、又赐婚一品国公,是正得圣宠的郡主,一味奉承讨好,哪里懂得建宁帝真正的心思。
只是她也懒得点破。不过,见到太后的名字如此好用,她便顺势道:“太后娘娘在宫中常常诵经祈福,太后娘娘在宫中常诵经祈福,每逢天灾,更是日夜祷告,本宫方才才有此一问。”
徐夫人道:“是,太后娘娘佛心仁厚,臣妇万分敬仰。”
武昭抬眸,语气依旧平和,却忽然抛出一句:
“本宫记得,几年前扬州曾有一场水患,塌了堤坝,死伤甚多——此事,徐夫人可清楚?”
徐夫人点点头道:“当时夫君还未上任,因此臣妇只是略有耳闻,出事的并非扬州府城,而是邻近头桥县的廖关坝。那年的天气也着实怪异,六月滴雨未落,到了七月却连日倾盆大雨,所以......”
话到此处,坐在对面的钱夫人的神色骤变。徐夫人兀自未觉,仍要往下说,钱夫人便将手中茶盏一放,“当啷”一声轻响,打断了她的话。
徐夫人下意识转头一看,忽然回过神来。她慌忙起身,“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地上,颤声道:“求郡主恕罪!臣妇有口无心,臣妇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