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吹过莽莽山林与蜿蜒官道,抵达狼顾山脚时,已轻柔许多,似是不忍伤害初到此地的远客,心软地收起了猖狂。
月余风霜,跋山涉水。
谢知非主仆二人终于站在狼顾山脚下那座名为“白水”的小村落。
白水黄昏,四野唯有归鸟的啼鸣,与远处零星亮起的灯火。
村尾,有一间旧木屋,檐角果然挂着一串风铃,在暮色微风中发出细碎清响。一切都与太傅所言吻合。
然而,他的目光却牢牢钉在了小屋门楣那块并不起眼的木匾上:兰因小筑。
兰因。
是这里了。只是两个字就接住了他漂泊许久的惶然。
定了定神,他抬手,指节叩在粗糙的木门上。
“吱呀”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身着半旧青衫的年轻人,眉眼温润,气质干净,像山间一竿新竹。
“这位公子,可是问路?”
“在下谢兰因,” 谢知非拱手,报出这个名字时,心头涌起一丝酸楚,“受人之托,特来求见此间主人,楼霁先生。”
那人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哦,您找我义父啊。他今日一早上山采药去了,约莫要明日才能回来。”
他侧身让开,“义父出门前并未交代有客,不过既是故人相托,请先进来歇脚吧。家中简陋,莫要嫌弃。”
“如此,叨扰了。”谢知非决定先留下观察。
年轻人自称楼云生,举止有度,将二人引入了小院。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一角收拾了个菜园,另一角的老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石凳上,坐着一位老者。
与楼云生的温和截然不同,这老者身形干瘦,面色沉肃,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正就着最后的天光翻阅一本旧书,眉峰紧锁,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楼先生不是出门了吗?那这位老先生是?
见谢知非看向了老者,楼云生轻声介绍:“这位是庭柳先生,风敲竹风老先生,是义父的至交,常居在此。”又转向老者,“先生,这位是谢兰因谢公子,前来寻人。”
那老者,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谢知非对着他行了一礼,风敲竹这才撩起眼皮,淡淡道:“山里夜寒,云生,带客人去东厢房安顿。”
楼云生显然习惯了老者的脾气,歉意地对谢知非笑笑,引他们到厢房安顿:“先生脾气不好,对谁都是如此,并无恶意,二位莫怪。寒舍简陋,还请两位将就。我去准备些饭食。”
谢知非的目光掠过那位“庭柳先生”僵直的背影,心中明了,这大约又是位隐世的奇人。
他收回视线,对楼云生再次拱手:“有劳楼兄。不知楼霁先生可曾提过韩师道这个名字?”
楼云生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茫然,他认真思索片刻,摇了摇头:“韩师道?未曾听义父提过。可是那位托您前来的故人?”
谢知非的心沉了沉,但看着楼云生坦诚的眼神,知道他所言非虚。太傅与楼霁的交情,或许比想象的更深,也更为隐秘。
“正是。”他不再多言,只将那枚紧紧攥了一路的白玉扳指悄悄握得更紧。所有的答案,都只能等那位采药未归的楼霁先生来揭晓了。
是夜,山间风寒,小屋却温暖。简单的粥菜过后,泉安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打了热水给谢知非烫脚解乏。
二人坐在厢房的床上,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远远近近的风声犬吠。
“公子,”泉安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又有些忐忑,“咱们这算到了吧?”
谢知非用布巾慢慢擦着脚,望着跳跃的油灯火苗,低声道:“我观楼公子态度不似作伪,他可能真不知韩师道是谁。但兰因二字绝非巧合。那位风先生气度不凡,绝非常人。太傅让我来此,定有深意。”
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冰凉的触感让他思绪清晰:“我们初来乍到,不可急躁,暂且先住下,慢慢探寻,等楼先生回来再说。”
泉安用力点头,看着自家殿下沉静的侧脸,心中那漂泊无依的恐慌也渐渐平息下来。
无论前路如何,至少此刻,他们头顶有瓦,身边还有可信之人。
谢知非看着扳指,心道:太傅,我已抵达您指引的“兰因”之地。往后,会好的吧。
翌日黄昏,日头西斜,将狼顾山的影子拉得老长,终于铺满了白水村。
就在谢知非望着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出神时,院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材高大、背着药篓的老者走了进来。他穿着粗布短打,裤脚还沾着泥,面容憨厚朴实,像一位温和的邻家叔伯。
正是此间主人,楼霁。
“回来了。” 风敲竹淡淡说了一句。
“嗯,回来了。老风,这回的雪里青瞧着精神不少,你拿去种。”
楼云生上前接过药篓,低声告知有客久候。
楼霁的目光随即落在闻声从东厢走出的谢知非身上,带着些许讶异和朴实的打量。
“这位小友是?”
谢知非上前几步,郑重行礼:“晚辈谢兰因,见过楼先生。受韩师道韩太傅临终所托,前来寻访先生。”
“韩师道?”楼霁的眼神骤然一变,“他让你来找我?他如何了!”
虽已隐约猜到,但亲耳听到“临终”二字,仍是让他呼吸一滞。
谢知非心中一酸,将诏狱大火、太傅舍身相救、临终嘱托之事,扼要道来。
说到太傅最后念及故人,托他前来,脸上浮起了一丝赧然:“太傅……未经先生同意,便替您做主,晚辈惭愧。”
楼霁听着,这个憨厚的老人眼眶已然红了。他沉默了很久,才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也不管那手上还沾着泥。
“师兄他还是这样。” 楼霁的声音沙哑,“总爱替人做主,也不管别人乐不乐意。” 这话里没有责怪,只有深深的疼惜。
他看向谢知非,目光变得复杂,认真接过了谢知非递上的那枚白玉扳指,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