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郾都急信。”

裴旷挑了挑眉，接过信。

信是祝长赢写来的。裴旷漫不经心地拆开，目光扫过，起初神色还算平静，但越往下看，眉头蹙得越紧。

信中提到，五皇子谢知非，已于月前诏狱失火中身亡，尸骨无存，朝廷对外称其病逝，低调发丧。

死了？

他离京前托祝二哥暗中照看、设法营救的那个麻烦精就这么……没了？

他虽厌烦那场强加的婚约，拒婚时毫不留情，但冷静下来，总觉得那场荒唐的闹剧里，最无辜的，也是那个固执地追着他跑的皇子。

可是皇帝没道理对他下手，裴旷思来想去，都只能得出一个让他胸口发闷的结论：因为自己。

因为谢知非痴缠的是他，是他把人拖进了死局。

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这份无端的牵连，让他心中始终存着一丝负疚，故而才有那番托付。

可是如今，人还是没了。因为他，或许。

“裴世子风姿，皎若云间月，朗如松下风。知非心向往之。”

“裴旷！你就这么讨厌我吗？我知道我可能不够好，但我会改的！你喜欢什么样的？是能文能武的吗？我可以学！”

一股陌生的情绪堵在胸口，说不清是歉疚，还是别的什么。

该死，死了都不叫人痛快。

“喂，阿野？” 祝良辰见他捏着信纸半晌不语，脸色也有些不对，凑过来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我二哥信里说什么了？郾都出事了？”

裴旷猛地回过神，迅速将眼中那丝罕见的怔忡掩去，将信纸胡乱塞进怀里。

“没什么大事。” 他摆了摆手，转身就往回走，“你等我一下，让我先办个‘恭’事。”

祝良辰一脸懵：“啊？什么毛病？这刚出门！出什么恭啊！”

“你懂什么，” 裴旷打断他，故作轻松道，“公事就要恭办，知道吗？心诚则灵，静室方能深思。”

说完，他不再理会祝良辰一脸“你他妈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大步流星地朝府内走去，背影竟有几分罕见的仓促。

祝良辰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骂了句“毛病”，但终究没挪步，抱着胳膊，老老实实站在了侯府门口的石狮子旁边，候着他那“公事恭办”的兄弟。

他太了解裴旷了，这家伙越是插科打诨，越说明心里有事，而且是不小的事。

他等得有些不耐，又想起今日还要陪裴旷去那闷死人的兰因小筑，听风老头掉书袋，不由得更加意兴阑珊，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后来干脆在石墩上坐了下来，嘀咕道：“懒驴上磨屎尿多，惯的你，神神叨叨的，小爷我倒要看看你能恭出什么花样来。”

裴旷当然也不是真的要出恭，办公事毕竟还是书房实际一点。

他走到书案前，却没有立刻研墨回信，只是站在那里，盯着窗外看了良久，才低低骂了一句：“真是，麻烦死了。”

不知是说那封信，还是说那个再也无法制造“麻烦”的人。

好半天他才提笔给祝长赢回了信。

窗外，是洛北苍茫的天空，而郾都那一场大火，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将灰烬的吹到了他眼前。

也好，早点走，省得在那鬼地方受罪，欠你的人情，下辈子还吧。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变回了那个玩世不恭的二公子，随后整理了一下衣袍，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走吧，恭事办完了。”他对蹲在门口石墩上打哈欠的祝良辰说道，语气轻松如常。

祝良辰跳起来，拍拍屁股，上下打量他：“真没事？脸色好像有点臭。”

“废话，刚从那种地方出来，脸色能香吗？”裴旷翻身上马，“赶紧的，别让师父等急了。再不去，老头该以为我死在外头了。”

“呸呸呸，晦气！”

马蹄声响起，两人朝着白水村的方向而去。只是这一路，向来聒噪的裴旷，却异常地沉默了许多。

山风凛冽，卷起春草。

有些情绪，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本人还未察觉，就已经悄然催发出了悲凉的芽。

踏雪无痕也疯了似的跑，一路狂奔，把天地都跑了个干净。

祝良辰在后面看的心惊，他知道这浑人的毛病，心里攒着事，就爱往马背上放。但他连事儿都不知道，只能由着裴旷疯。

他现在只能指望前头那撒欢的疯马了，心道“但愿等它跑尽了力气，背上那个也能把魂儿追回来。”

到了狼顾山脚下，裴旷勒住马，长长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