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到好,未婚妻摇身一变,成了我清清白白的师弟。”
他哼笑一声,手掌似有若无地掠过谢兰因肩头,动作轻佻,“师兄师弟,朝夕相对,同吃同住,以后还要一起练功求学。你说,这缘分,是不是比夫妻还亲近?”
“还是说殿下觉得如今换个身份,就能把之前那笔账一笔勾销了?”
这反应……谢兰因倒也不觉得意外。
不过这场景却让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前世。
也是这般贴近的距离,裴旷将他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笑道:“我们知非啊,怎么这么好哄?一句喜欢就找不着北了?以后被人骗了可怎么办?”
他当时怎么回的呢?好像是扭头咬了他一口,含糊道:“那你别骗我。”
回忆与现实的错位让谢兰因有一瞬恍惚。
他看着眼前这只故作威胁的纸老虎,忽然就不怎么气了。这人啊,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像炸毛的猫,看着凶,挠人却不会真下死手。
裴旷见他不仅没慌,眼神反而柔和下来,甚至带了点纵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反应?
他刚想再凑近点说更混账的话,却见谢兰因忽然抬起眼,清澈的眸子直直看着他。
“师兄,”谢兰因开口,“靠这么近,是想让我仔细看看,您和祝三公子,究竟谁更好看些么?”
裴旷一愣,还真被带偏了思绪,顺着话头问:“哦?那师弟仔细看看,说说看?”
他到真想听听这人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谢兰因装模作样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回忆了一下祝良辰的模样,说道:“祝三公子更胜一筹。”
裴旷冷声道:“理由?”
“祝三公子,”谢兰因面不改色,“性情爽朗,笑如朝阳,观之可亲。且身手矫健,骑射俱佳,纵马之时自有雄姿。更难得心胸开阔,为友赤诚。想来是丹阳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景象也养人。”
裴旷听他把祝良辰夸得跟朵花似的,心头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质问道:“谢兰因,你以前在郾都,眼光可不是这样的。怎么,北境风沙大,把你眼睛吹瞎了?”
谢兰因眨眨眼,表情更无辜了,火上浇油道:“师兄此言差矣。此一时彼一时嘛,当初是当初,年少识浅,只见了师兄一人。如今见了祝三公子这般人物,方知天地广阔,各有千秋。”
“何况,”他顿了顿,继续胡说八道,“郾都人物风流者亦不在少数。譬如顾国公家的二公子,翩翩如玉,诗书传家;又譬如宣国公世子,沉稳持重,颇有君子之风……”
“谢、兰、因!”裴旷终于听不下去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打断他,“你以前说非我不嫁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博爱!现在跟我这儿报菜名呢?怎么,又看不上我这旧爱了?”
眼看那股无名火要压不住,裴旷几乎想掐着这小师弟下巴让他好好“再看看”,别真瞎了狗眼。
谢兰因忽然话音一转。
“性情爽朗也罢,翩翩如玉也好,沉稳持重亦佳……”
他微微退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目光依旧落在裴旷脸上,春日的光透过竹叶,碎金般落在他眼中。
他轻轻吸了口气,认真说出那句前世今生都深以为然的话:“那红衣灼灼,千人万人穿来,也不过是颜色。”
“都不及眼前红衣。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这句话落得轻轻巧巧,在裴旷耳边滚了几滚,烫得他耳根有些发热。
以前在郾都,谢知非也没少用这种眼神看他,说些让他头皮发麻的“情话”。那时他觉得麻烦。
可现在,这人顶着“谢兰因”的壳子落下一句重若千钧的“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他竟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更高明的戏弄,还是那该死的“痴情”根本没死透?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了那令人心悸的距离。
“你少来这套。油嘴滑舌,前后不一,刚才还说祝三好,转眼就改口,果然没一句真的。”裴旷别开了眼,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语气硬邦邦的,试图找回场子。
谢兰因理了理衣襟,闻言说:“师兄,我说祝三公子好,是实话。我说你郎艳独绝,也是实话。这二者冲突么?”
“还是说,师兄听不得别人比你好,也听不得真心话?”
裴旷试图用愤怒掩盖那瞬间的失态,“不是说不打扰吗?不是说前尘已断吗?我看你压根没改!”
谢兰因揉了揉肩膀,看着他,坦坦荡荡:“师兄,讲道理。是你先拉住我,是你问的谁好看。”
“我说不打扰,是不主动烦你。可现在是师兄你非要来招惹我,还听不得实话。”
“油嘴滑舌!”裴旷撇开头,没了之前的火气,反而有点狼狈,“跟谁学的!”
谢兰因看着他微红的耳廓和强作镇定的侧脸,眼底的笑意终于没忍住,浅浅漾开,语气轻松:“无师自通。”
裴旷转过身,红衣拂过竹枝,丢下一句:“吃饭!懒得跟你在这车轱辘话绕来绕去。”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影都透着“爷不奉陪了”的气急败坏。
谢兰因站在原地,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抬步跟上,不远不近地缀在了那团灼眼的红色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