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摆开，山野时蔬，几样腊味，一盆热腾腾的炖肉，虽不奢华，却也算丰盛。

楼霁坐了主位，风敲竹在他右手边。

裴旷挑了个位子坐下，把谢兰因“让”到了风敲竹对面的位置。

“师弟，坐啊，愣着干嘛？怕师兄吃了你？”裴旷敲了敲身边的空凳子，笑得像只不怀好意的狐狸。

谢兰因瞥他一眼，没说什么，坦然走过去坐下。

泉安只好苦着脸，挨着祝良辰坐下，眼神像刀子一样往裴旷身上戳。

楼云生盛好饭，看着已经端坐在桌边的裴旷，眼神里透着一丝新奇。

阿野平日里见了风先生，要么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要么是垂头丧气等着挨训，再不然就是琢磨着怎么开溜。

像今天这样人模狗样，还主动给先生盛汤，可真是太新鲜了。

风敲竹用筷子尖点了点裴旷刚放到他面前的汤碗，不咸不淡的说：“阿野，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殷勤？莫不是又闯了什么祸，想提前堵我的嘴？”

裴旷心里正翻江倒海，被谢兰因那套组合拳打得还没完全回神，面上却撑着十二分的乖巧：“哪儿能啊先生，这不是喜迎新师弟嘛！咱们兰因小筑终于又添丁进口了，我当师兄的心里高兴！一高兴，这手脚就勤快了，是吧，师弟？”

他说着，胳膊肘“不经意”地碰了一下旁边的谢兰因。

谢兰因被他碰得手一抖，差点掉了筷子，面上却八风不动，只淡淡道：“师兄高兴就好。”

“兰因，听说你读过些书？经书读过吗？”

谢兰因没想到风敲竹忽然提问，愣了一下。

他放下碗，恭敬道：“回先生，略读过一些。”

“《南华经》第四篇，何解？”风敲竹直接发问。

谢兰因略一思索，不疾不徐道：“《南华经》第四篇为《人间世》。学生浅见，此篇主旨在于论处世之难，言‘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或可解为于纷扰世间，寻心之所安，顺其自然。”

风敲竹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听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又夹了一筷子菜。

裴旷十分捧场，高声赞道：“师弟可以啊，连先生的书袋都能接住。不愧是读过书的，跟咱们这些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就是不一样。”

“师兄志勇双全，何必妄自菲薄。”

楼云生忍着笑，给父亲夹菜。这哪是吃饭，这是斗法现场！

风敲竹看了裴旷一眼，说：“食不言，寝不语。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裴旷立刻坐直，收回胳膊，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含糊道：“先生教训的是，吃饭，吃饭。”

乖巧得都不像他。

祝良辰筷子动得慢，眼睛却忙得很，今日这饭还真是让他蹭对了，只恨不能拿本子记下这百年难遇的奇景。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头疼，于是借着夹菜的工夫，头碰头说起了小话。

楼霁愁眉苦脸的诉苦：“兰因这孩子，心思重得像片湖，我第一眼见便知。本来还指着阿野那泼猴顽石能砸进这湖里，好歹激起点活气，结果你看……”

他叹了口气，看向对面那两个还在“厮杀”的徒弟，“石头直接沉了底，还把湖给堵了？愁死我了。”

风敲竹老神在在：“硬按着牛头喝水不甜，师兄弟的情分，得他们自己磨，是磨出火花还是磨出仇，看造化。”

“侯爷前几日派人送了信，说他家那混世魔王在府里上房揭瓦，他看着实在眼晕，求我们务必收留几日，还说让良辰那小子配合，估摸着，侯爷是被烦得受不了了。”

楼霁：“我说呢！怪不得，他是想图个家里清净，把烫手山芋扔咱们这儿了。”

楼霁一琢磨，反应过来了：“你是说？”

风敲竹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只有一旁的楼云生和泉安还在埋头吃饭，风敲竹那句“食不言”看来是只有他们听进去了。

裴旷眼疾手快夹起一块炖得烂熟的肉，刚要放进自己碗里，旁边祝良辰的筷子也到了：“哎，这块是我的！”

“边儿去！我先夹的！”裴旷手腕一转。

“尊老爱幼懂不懂？再说我是客！”祝良辰不甘示弱。

两人筷子在空中过了几招，肉块颤巍巍。裴旷忽然心思一转，筷子一松，那块肉“准确无误”地掉进了谢兰因的碗里。

谢知非：“……”

裴旷一脸“师兄疼你”的假笑：“师弟身子单薄，多吃点肉补补。”

谢兰因看着碗里那块肉，又抬眼看了看裴旷那副“快感激我”的表情，忽然微微一笑，也伸出了筷子。

他没去夹肉，而是精准地夹起一筷子苦瓜，稳稳放进了裴旷碗里。

“师兄也多吃点菜，清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