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两人极有默契地迅速“消失”,完美错过了整个下午。
谢兰因一头扎进了风敲竹的书房,抱着几卷地志,一看就是一下午,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仿佛那书里真藏着什么黄金屋。
裴旷更干脆,丢下一句“饭后消食,去后山活动活动筋骨”,就脚底抹油溜了个没影。楼云生傍晚去后山寻人,连片衣角都没找到。
跟谢兰因一起?光是想想那场面他就浑身不自在。
于是,裴旷在小镇上闲逛了一下午,茶楼听了段书,酒肆喝了壶烧酒,还顺手“指点”了几个小童的“武艺”,把小镇半条街搅得鸡飞狗跳。
晚饭?自然是“忘了”。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裴世子酒足饭饱,玩得浑身舒坦了,估摸着该睡的都得睡了,才磨磨蹭蹭地往回走。
回到兰因小筑,万籁俱寂,只有风敲竹那屋还亮着一点灯,想必又在研读什么古籍。
他做贼似的溜到那间如今属于两个人的房门前,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平生第一次觉得进一扇门需要如此大的勇气。
真要进去?跟谢知非同睡一屋?
千难万难,他还是视死如归般地抬手,敲了敲门。
其实门没锁,但他硬是等里面传来一声平静的“请进”,才推门而入。
屋内,一灯如豆。
谢兰因已经洗漱完毕,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正靠坐在床里侧,就着灯光安静地翻着一本书。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竟有几分不真实的温柔。
看着挺温顺的,裴旷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得一激灵,赶紧甩开。
他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下午那些“豪情壮志”此刻全喂了狗。
杵了半天,他才终于挪动脚步,跨进了门槛,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谢兰因抬眼看过来,两人的视线撞个正着。
下午各自积攒的那点“底气”,在真正共处一室的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无声的尴尬。
谁也没先开口。谢兰因低头继续看书。
裴旷则像个误入他人领地的入侵者,站在屋子中央,眼神四处乱瞟。
房间陈设几乎没变,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样没少,只是多了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这认知让裴旷更不自在了。
他清了清嗓子,干巴巴地开口:“咳,还没睡啊?”
“等师兄。”谢兰因放下书卷,“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睡觉。”谢兰因言简意赅。
裴旷:“……”
“那个……”裴旷挠了挠头,走到床边,看着那张并不算特别宽大的木床,觉得比面对千军万马还难,“怎么睡?”
谢兰因放下书,说:“师兄常常夜归,睡外侧吧,方便些。”他本想说“你夜里或许要溜出去”,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这理由真是冠冕堂皇又合情合理。
“行,行。”裴旷求之不得,睡外侧好歹离门近点,真要跑也有点“退路”。
说完裴旷开始解外袍的带子,动作僵硬的像个木偶,逃似的去洗漱。
等裴旷磨磨蹭蹭地洗漱完回来谢兰因已经主动挪到了床铺里侧,靠着墙,给自己留出了尽可能多的空间,然后拉过被子,规规矩矩盖好,只露出一个脑袋。
裴旷看着他这副“我已就位,请自便”的架势,摸了摸鼻子,吹了灯,也上了床。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觉得这比听老头念一夜经还难受。
他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侧过身,面对着谢兰因的背影,没话找话:“今天碰见个算命的和尚,非拉着我要给我算一卦,说我红鸾星动,近期有旧缘重逢之喜……哈哈,胡说八道……”
“嗯。”谢兰因反应冷淡。
裴旷换了个方向:“今天那苦瓜,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吃?” 这个问题他憋了一下午了。
“猜的。看师兄面相,不像能吃苦的。”
裴旷:“……” 这回答,怎么听都像是在骂他。
裴旷不死心:“山下集市挺热闹的,新来了个杂耍班子,胸口碎大石,有点意思。师弟以前在家乡,常看这些吗?”
“少时看过一些,大同小异。”
“是吗?我还以为你们那边的人,会更喜欢听戏、赏花、赋诗之类风雅的事。”
他继续试探,想把话题往“谢知非”可能的生活上引。
“师兄说笑了。我那样的人,喜欢那些做什么。”
你哪样的人,你不是很骄傲的说过你是谢知非吗?裴旷不解。
“风雅之事,也需有闲情逸致。”谢兰因继续说,“漂泊之人,随遇而安,没什么特别喜恶。”
裴旷不以为然,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继续喋喋不休,仿佛要把下午缺失的“交流”补回来。
“说的也是。不过一个人再怎么变,骨子里的东西总变不了吧?”
“我今天在山下小镇听说书呢,刚好听到有段讲前朝秘史的特别有意思。你说,这人啊,变化怎么能这么大呢?”
“前一刻还在锦衣玉食,后一刻就能尸骨无存,再一转眼,又成了山野里清心寡欲的读书人。这故事,不能这么编吧?”
谢兰因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师兄觉得,何以言骨子里不变?境遇能摧折傲骨,时光能磋磨心性,生死也能让人看清许多。”
“或许那人不是变了,只是把一些不合时宜的东西,收起来了。”
裴旷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过去“杀”得如此彻底?
“收起来了,还能这样?”裴旷喃喃重复,忽然问,“那要是……有人想再看看那些不合时宜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