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问题问得太逾越了,也太奇怪了。
身旁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看了又如何?徒增烦扰罢了。”
“你是不是一直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裴旷想起郾都那个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谢知非,和眼前这个师弟相比,差别实在太大,让他忍不住想问。
“彼此彼此。师兄不也是想拒婚就拒婚,想装病就装病,想躲师弟就能消失一下午?”
裴旷被噎了一下,悻悻道:“我那是有苦衷。”
“谁又没有呢。”谢兰因打断他。
裴旷被他呛了一下,有点恼,又有点想笑。
他在黑暗中盯着那人模糊的轮廓,气笑了:“行,牙尖嘴利。那谢知非呢?他去哪儿了?为什么突然不见了?”
良久,久到裴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谢知非啊……”
“可能死在诏狱那场大火里了吧,一把火也足够干干净净了。”
“也可能,” 他的声音更轻了,“更早以前,就死了。”
裴旷心头莫名一紧。
“又或者,”谢兰因继续道,“他根本就没活过。谁知道呢。”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裴旷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听出来了,谢兰因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玩笑。
他说的是“死”,是“没活过”,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的事实。
这感觉很可怕。仿佛对方真的在谈论另外一个已经逝去的人。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贴合当下诡异气氛的念头猛地攫住了他。
借、尸、还、魂?!
一瞬间那些乱七八糟的志怪话本情节全想起来了。
枉死之人怨气不散,依附于刚死不久的尸体,重回人间,或有未了心愿,或单纯只为害人,吸人阳气,掏人心肝,披着熟悉皮囊,内里却是彻头彻尾的妖魔!
这么一想,身旁这具温热躯体,仿佛都透出了阴森的鬼气。
月光更冷了。夜风吹过,发出呜呜的低咽,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裴旷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甚至能想象出这“东西”半夜忽然坐起,面色青白,眼冒幽光,然后缓缓俯身,对着他……
他猛地一激灵,下意识地往床外侧又挪了挪,也不怕自己掉下去。
他自诩武功高强,人,他自然不怕,可若真是那种东西,这就不是打不打的过的问题了。对了,厨房还有糯米的吧?
就在他脑补得越来越离谱,几乎要立刻夺门而出时,内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师兄。”
“嗯?”裴旷应着,一只脚已经下地 。
谢兰因的声音响起,“收起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我不吸你阳气,也没兴趣挖你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少看些不入流的话本,免得自己吓自己,还平白污了我的清白。”
裴旷:“……”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脸腾地红了,幸亏在黑暗里没人看见。
他梗着脖子,下意识反驳:“我那是合理推测!你刚才自己说的,什么死了,没活过去,这听着难道不像那什么吗!”
谢兰因没理会他的嘴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只留下一句:“睡吧。天道好轮回,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轮到我来劝裴二公子收收心思,少想些有的没的。”
天道好轮回?
裴旷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无比荒谬。曾几何时,都是他嫌谢知非纠缠太烦,让对方“收收心思”。
如今倒好,位置调换,轮到他被对方嫌弃“想太多”。
他小声嘟囔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唬我。”
“你若实在害怕,我可以去外面廊下将就一晚。反正也不是没睡过更差的地方。”谢兰因说。
“谁、谁怕了!”裴旷打死也不会承认,“我就是觉得你这人说话神神叨叨的!睡觉睡觉!再胡说八道,我真把你扔出去!”
他愤愤地翻过身,用后背对着谢兰因,拉起被子蒙住头,动作大到整张床都晃了晃。
“随你怎么想。”谢兰因也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声音闷闷的,“再胡思乱想,我就真把你踹下去。”
裴旷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把“谢兰因”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咀嚼了几遍,咬牙切齿地想:这人比鬼还难缠!
而里侧的谢兰因,在黑暗中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借尸还魂么,他想得,倒也不算全错。
只是这具“尸”,是他自己的。这缕“魂”,也是他自己的。无非是死去又活来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裴旷以为对方早已睡着时,他听到谢兰因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太轻,像羽毛拂过,听的裴旷都有些伤神。
他又静静躺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了挣扎,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良久,谢兰因听着身旁逐渐变得绵长平稳的呼吸,才极轻地动了一下,缓缓转过身。
他看了片刻,伸手轻轻拉过被子,替对方掖了掖被角,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做完才猛地顿住,收回了手。
他重新躺好,闭上眼睛,低低说了一句:“睡吧。”
这一夜,月光清冷,两个背对而眠的人,近在咫尺,却又远隔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