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日表，天日表，红线千里绕呀绕！

红线饶，红线绕，绕到北境雪化早！

一双日轮出云峤，照得江山万万朝！”

谢知非在一片稚嫩的童声中苏醒，入目的是一片红。

他穿着繁复的嫁衣，坐在摇晃的轿子里，怀里抱着暖炉，手却还是冰凉，看来北地确实是冷。

这条路，他走了大半个月，从郾都的初冬，走到洛北的深雪。

离京前夜也是这般冷。

嘉元帝，那时还是对他宠爱有加、会唤他“小五”的父皇，深夜前来看他，只带了一小盒金乳酥，那是他自幼最爱吃的点心。

那个威严的天子握着他的手良久，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什么洛北路远天寒，要添衣，什么裴家势大，要谨慎。终是化作一声叹息：“朕的小五，委屈了”。

他当时怎么答的？

他笑着说“不委屈，儿臣心里欢喜”。话虽如此，眼眶却热了。

父皇替他理了理鬓发，“裴旷其人，朕总不放心。但你既心许，朕也只能盼他珍重待你。”

最后，父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说了一句“此去路远，吾儿珍重。”

那金乳酥的甜，此刻回味起来，都带上了一丝离别的涩。

轿帘被掀开，冷风卷着雪扑进来，他被人搀扶着下了轿。

定远侯府张灯结彩，喜气盈门，可那红，落在雪地里，却显出几分孤清的艳，艳的摄人心魄。

“殿下千里迢迢，真是辛苦了。”

是裴旷。声音听不出多少喜气，不像新郎官，倒像是个来看热闹的客人。

果然，一眨眼裴旷就下了马走到了他面前，“按我们裴家祖传规矩，新人入门呢，得先在门外头，吸收吸收天地灵气。这叫除尘静心，以迎家神。”

谢知非愣住了，他的新婚夫君，穿着一身与他相配的喜服，却说着拒人千里的话。

“认认这里的风雪，才算真正进了我裴家的门。以后保管日子红火，早生贵子！这还是我太爷爷的姨姥姥的表侄当年从西域高人那儿学来的。殿下您，委屈委屈？”

但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什么早生贵子？！

送嫁的礼官当场气的胡子都翘了起来：“荒谬！岂有此理！殿下乃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尔等岂敢以如此陋规怠慢！老臣必要上奏陛下……”

“哎，这位大人，” 裴旷打断他，“入乡随俗嘛。我们洛北地方糙，规矩也糙，但心是诚的啊。再说了殿下又不是女子，哪儿有这么体弱。殿下，您说是不是？”

谢知非敢在礼官继续发作前说：“既是规矩，我入乡随俗便是。”

他不想在大婚之日就闹得难看，也不想让裴旷为难。

礼官们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尊贵的殿下，孤零零地立在漫天风雪的新房门外。

再后来，送嫁的人被强行劝走，院门也关上了。人声退去，只剩北风呼呼地刮，跟哭丧似的，太不吉利。

一身红衣衬着雪地，红得嚣张，也单薄得可怜，远看着就像雪地里落了盏没人要的红灯笼。

他把手缩进袖中想暖和一点，但北地的风是真冷，像刀子，专往骨头缝里钻。雪也来凑热闹，悄没声地落了他一身，肩头沉甸甸的。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像是在冰水里浸泡。心里那团火热的期待，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真的这么惹人厌吗？他们还没拜过堂呢？郾都人人都说裴旷厌恶这桩婚事，是他死皮赖脸……

也许，他们说的都是真的，真是自己错了，一厢情愿，强人所难。

心里有个地方，像是被那风雪吹透了，凉飕飕的。

可他又忍不住替他开脱：或许真的是很重要的规矩呢？

毕竟怎么说也是自己死乞白赖求来的婚事，他裴二公子风流倜傥，要多少红颜知己没有，凭什么就乐意娶个男人？

可如果不是规矩呢？那裴旷这厮也太小气了，不乐意娶就和离呗，用得着这样折腾人？

啧，心眼比针尖还小。

他腿都快站麻了，心里那只小鹿早就撞晕了，只剩下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去他娘的规矩……谢知非心里骂了一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他迷迷糊糊的想：晕了也好，省得站了，就是有点丢份儿。

过了许久，再次恢复意识时，周身被温暖的锦被包裹，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