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非艰难地睁开眼,看见的竟是跪在床榻边的裴旷。
他竟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还穿着那身喜庆的红袍,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见他醒来,裴旷伸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又在半空中停住,只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知非怔了怔,下意识地便想伸手去扶:“怎生跪着?地上凉,快起来。”
裴旷却不动,只是更近地凑前了些,握住他伸出被子的手,那手冰凉,被他紧紧捂在了掌心。
“殿下,我叫你站了那么久,你冷不冷?你怎生不怨我?”
谢知非怔了怔,缓缓摇头,因为高热而泛红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不是说是规矩吗?”
“我的傻殿下,”裴旷伸手,极轻极缓地触碰他冰凉的脸颊,仿佛怕碰碎了他,“谁都知道这不是规矩,没人会信的。”
脸上传来一点温暖,谢知非偏头,无意识地蹭了蹭那温暖的掌心:“我信的。你说的话,我总愿意信的。你说有规矩,那便是有规矩。”
裴旷深吸一口气,握紧谢知非的手,那手还是冰凉。然后他慢慢地俯身,额头轻轻抵住谢知非的。
“殿下,知非,”他唤着他的名字,说的郑重,“得此佳人,某之幸也。”
谢知非睁大了眼睛。
“宫宴一见,某便倾心。魂牵梦萦,日夜思之,再不能忘。所以无所不用其极的要将你拐来。”
裴旷看着谢知非,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情愫,说出的话一字一句,敲在了谢知非的心上。
“可你是天家明珠,也有那劳什子的批命,陛下岂会允你嫁我?所以我只能装作不在意,对你冷淡疏远。我盼着你知难而退,又怕你真的退了,直到你主动求来赐婚。”
说到这里,裴旷顿了一下:“我知道,你定是受了许多委屈,听了许多闲话,才换来这道圣旨。我当时欢喜得快疯了,却又怕极了。我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也看不懂你。千算万算也只想出这么个笨法子。”
“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我的小殿下这般实诚,连这种鬼话都肯依。对不起,让你受这样的苦。”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唯一的妻。我会知你冷暖,懂你悲欢,爱你护你,一生到老。你下嫁于我,吃了这许多苦头,我裴旷在此对天起誓,必以余生相报,绝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原来,这场千里奔赴的婚姻,并非他一厢情愿。门一关,风雪隔绝,剩下的,只有滚烫的真心。
或许是洛北的风雪太大,迷了眼,才让他看不清他眼中的情意吧。
他弯起唇角,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烫得裴旷一颤。
他心里其实并不认同裴旷这般小心翼翼的“算计”,他知道父皇并非那般无情猜忌之人,但看着裴旷眼中深切的担忧,到了嘴边的反驳又咽了回去。
罢了,他这般忧心忡忡,也是为了自己。来日方长,慢慢让他明白便是。
他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裴旷的手,低声道:“起来吧,地上真的凉。”
裴旷站起了身,虽然跪得久腿有些麻,却浑不在意,坐到床沿,伸手探了探谢知非的额头,又仔细替他掖好被角。
他抬手,珍而重之地拂去谢知非鬓边一丝乱发,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泪,“睡吧,我的殿下,你累坏了。”
谢知非确实累了,身心俱疲,他重新闭上眼睛,意识很快再次沉入黑暗。
榻上,谢兰因在黑暗中倏然睁眼,眼角一片冰凉。
身侧是裴旷平稳而陌生的呼吸声,提醒着他今夕何夕。
他望着帐顶模糊的暗影,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真是太久了。
久到我都不记得,原来我的二郎,也曾对我一见钟情。
屋内寂静,身旁那祸害睡得正熟,一条胳膊又横了过来,霸道地搭在他腰间,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含糊嘟囔了句梦话:“师兄罩你……横着走……”
谢兰因静静地躺着,没动。
半晌,他才嗤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转瞬便湮没在浓黑的夜色里。
“横着走,” 他喃喃重复,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丝冰凉的自嘲,“后来可不是横着出去的么。”
真是一场狼狈又热闹的旧梦。
不过当年那碟金乳酥,好像,确实挺好吃的。
谢兰因翻了个身,将半张脸埋进枕头里,藏起了那些属于“谢知非”的悲欢,再次沉入并不安稳的睡眠。
只这一次,梦中再无一盏暖灯,也无人在雪地尽头等他。
唯有窗外,风声依旧,呜咽着吹过寂寂山林。留下一片空茫茫的“谢兰因”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