郾都,东宫。
积雪压断了庭中一株老梅。
谢君珩独自坐在阶前,为自己斟了一杯酒。这是他自己备下的,早就备好的,并非御赐,干净得很。
想起那日,香火缭绕,梵音低回,他与那位深居简出的弥藏法师对坐。
“大师言,水木相生,然水势滔天,木将如何?”
“水润木则生,水淹木则腐。殿下心中之木,根系何处?”
“无根无脉,求大师指点。”
“金可斫木,水可浮木,土可壅木,木之生机,不在外物,而在其心。心若死,则万法皆空。”
“可有解法?”
“水自流,木自朽。红尘万丈,各自有各自的渡口,各自有各自的沉舟。”
……
“各自的沉舟。”谢君珩喃喃自语,他看着眼前的方寸之地,觉得前所未有的“开阔”。
父皇属意,朝臣期许,所以他战战兢兢,勉力为之,逼着自己做了一株撑起社稷的良木,可惜社稷不需要良木,江山独爱烈日。
朽木身非烈日,终究不过徒作柴薪。唯有焚尽此身,或得一瞬光明,照见来路。
他本想过,若小五还在,他或许会挣扎,会不甘,会试着去和那虚无缥缈的“天命”争上一争。可惜太晚了,天命是无情的,连成全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他端起酒杯,对着虚空,轻轻一举。
小五,皇兄无能,护不住你,也护不住自己。
这浊世牢笼,这虚伪的父子君臣,这令人作呕的天命与人谋……
就这样吧。
他举杯,仰头,一饮而尽。这杯酒,为自己死,也为自己生。
黄泉路冷,哥哥来陪你了。
但愿九泉之下,没有批命,没有阴谋,也没有……父亲。
夜风穿过空荡的殿宇,呜咽如泣,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洛北,兰因小筑。
晨光熹微。
谢兰因在温暖中悠悠转醒。意识尚未清明,只觉自己腰间被一条手臂牢牢环住,脸颊蹭在对方微敞的寝衣领口,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他舒服的往里又钻了钻。
等等,这感觉,不是梦吧?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红色的寝衣,以及寝衣下起伏的胸膛。
他瞬间僵住,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几乎是本能地,他弹动了一下,试图挣脱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
这一动,直接把身后的人也弄醒了。
“嗯……冷……”裴旷含糊地咕哝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将人更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头顶。
谢兰因头皮发麻,这下更说不清了!
他顾不得许多,用力掰开那条手臂,几乎是滚着逃离了那片温暖的来源,一直退到床铺最里侧,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才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
他动作太大,裴旷终于被弄醒了。他蹙着眉,不耐烦地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看了看空了的怀抱,然后才聚焦到缩在墙角的谢兰因身上。
裴旷眨了眨眼,脑子慢慢转过弯来,嘴角随即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他撑起身子,手肘支着床,好整以暇地看着谢兰因,拖长了调子:“哟,师弟……昨晚睡得可还暖和?怎么一大早就往墙角钻?师兄我身上有刺?”
“我……”谢兰因一时语塞,脸上热度更高,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避开对方的目光,快速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声音紧绷,“师兄,时辰不早了!再不起就晚了!”
“慌什么,”裴旷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轻响,慢条斯理地坐起身,“天塌下来有……”
“风先生说今日再迟到,后果自负!”谢兰因已经跳下床,一边快速套着外袍,一边急促地打断他。
提到风敲竹,裴旷脸上的懒散立刻消散大半。那句“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赖床名言被堵在喉咙里,他“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翻身下床,一边胡乱套着外袍一边抱怨:“知道了知道了!风老头真是我命里的劫!”
或许是心绪不宁,谢兰因那头发束了几次,总有一缕不听话地垂落下来,显得有些不伦不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