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旷正系着腰带，瞥见他对着铜镜跟那缕头发较劲，却偏偏奈何不了那几根发丝。他嗤笑一声，几步走过去，伸手拍开谢兰因的手：“笨手笨脚的，看着。”

谢兰因猝不及防，被他拍得手背一麻，惊讶地抬头。

只见裴旷已经站到他身后，就着铜镜的映照，手指灵巧地穿梭在他发间，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归拢，然后三下五除二，重新束好发髻，插上木簪，末了还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行了，勉强能看。多大人了，头发都弄不好，像什么样子。”裴旷一边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边嘴里还不饶人，“出去别说是我师弟，丢人。”

谢兰因摸了摸被束好的头发，心中掠过一丝异样。裴旷居然会帮他束发？这个发现让他有些意外，也冲淡了些许方才的尴尬。他没时间细想，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襟。

裴旷顺手捞起床头自己的外袍和一把横在枕边的带鞘长刀。“走了走了！真要迟到了！” 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不耐烦，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帮忙只是顺手为之。

“再晚风老头能用眼神把我俩钉在墙上！”

说着，裴旷便一把抓住谢兰因的手腕，拉着他匆匆忙忙冲出了房门，朝前院跑去。

谢兰因被他拉着，踉跄了一下才跟上，他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腕，又看了看前面那个火急火燎却不忘拉着他一起“逃难”的红色背影，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然而，这点刚萌芽的的“同伙”情谊，在抵达前院正堂时，就被无情地粉碎了。

楼霁和风敲竹早已端坐等候。风敲竹冷哼一声，楼霁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位老者对视一眼，眼中皆是“果然如此”和“先见之明”的意味。他们对谢兰因的学识心性尚不了解，需要观察，但他们对裴旷的破坏力和影响力可是太清楚了。

分而治之，专人盯防，再合适不过了。

“既然来了，就别耽搁。”风敲竹站起身，直接走到谢兰因面前，将他从裴旷手里“接”了过来，语气不容置疑，“兰因，你随我到内室，今日讲《舆地志略》。”

楼霁也同时上前，拍了拍一脸痛苦表情的裴旷的肩膀，力道不轻：“阿野，今日继续练破阵刀最后三式，去后院。”

这架势，显然是早有预谋。

风敲竹补充道：“专心些。若再心不在焉，或提早溜号，后院那几畦新翻的菜地，正缺肥料。”

裴旷脸一垮，哀嚎：“师父！风先生！不用这么防着我吧？我保证不打扰师弟用功！”

楼霁面无表情：“就是太了解你，才要防着。你，专人盯着，我放心。” 他特意强调了“专人盯着”四个字。

风敲竹已经示意楼云生带谢兰因去他的书房，顺便瞥了裴旷一眼：“还不快去校场？等着谁请你？”

裴旷哀怨地看了一眼被领走的谢兰因，后者回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然后乖乖跟着走了。

“看什么看！”楼霁一巴掌拍在裴旷后脑勺，“走了！今日不把那套刀法练熟，午饭别想有肉！”

裴旷被师父揪着往校场方向拖，一边走一边不死心地回头嚷嚷：“师弟！好好学啊！别被风老头吓着！师兄我练完刀就来……哎哟！”

又被拍了一下。

“师父，你们这也太……”

“太什么？走吧，看看你这些时日有没有长进。赤箭带了？”

“带了带了，”裴旷从腰间解下一柄隐现寒芒的长刀，刀鞘暗红。“师父，咱们今天练什么？上次那套刀法我还没吃透……”

他一边跟着楼霁往后院走，嘴里已经开始絮絮叨叨。

后院空地上，楼霁持刀而立，气势沉凝。裴旷也敛了玩笑之色，拔刀出鞘，“赤箭”在晨光下划过一道流火般的弧线。

他天资极高，于武学一道更是悟性惊人，一旦认真起来，眉宇间的混账气便会被一种专注的锐利取代。

然而，这份专注并未持续太久。

几式基础演练后，楼霁正在讲解发力关窍，裴旷的刀尖便有些飘了，眼神也开始往院墙外瞟，嘴里接话道：“师父，您说这刀势‘如潮叠涌’，是不是就跟郾都那些老顽固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烦得很，我之前在那儿见过几个老头，一把年纪了，唾沫星子没把自己给淹死。”

楼霁：“……”

“还有啊，我觉得这步法跟踏雪无痕尥蹶子的时候有点像……”

楼霁忍无可忍，用刀背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小腿：“专心！”

裴旷“嘶”了一声，缩回腿，讪笑道：“是是是，专心专心。” 他重新摆好架势，在楼霁眼皮子底下，总算是老实了不少，虽然偶尔还是会走神，或冒出两句歪理。

到了晌午，阳光便已有些灼人，尘土在阳光下静静飞舞。

裴旷额角沁出汗珠，几套完整的“破军三式”走下来，气息微促。他将赤箭归鞘，随手抹了把汗，坐到楼霁旁边的石阶上，抓起水囊猛灌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