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乱麻。
裴旷放下水囊,目光无意识地望着偏厅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不似平日玩闹,反而带着少见的迷茫:
“师父,您说一个人,真能在短短几个月里,变得跟从前完全不一样吗?就像是换了个人。”
楼霁正用一块粗布擦拭自己的旧刀,闻言动作未停,只是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这么问?”
裴旷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他总不能和师父告状说他觉得新师弟图谋不轨,来拜师一定是别有用心,说不定就是皇帝安插在洛北的奸细吧。
“就是谢兰因。”他顿了顿,小心问道,“您知道他来之前是谁吧?”
楼霁“嗯”了一声:“略知一二。郾都那位殿下,与你有些纠葛。”
“何止是纠葛。他以前可不是现在这样。在郾都时,他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非我不嫁,能死皮赖脸追到侯府门口,能因为一道赐婚圣旨欢天喜地,也能因为被我拒婚就……”他想起那封“死讯”,话头戛然而止。
楼霁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可现在呢?您也看到了。沉稳得不像他这个年纪,心思藏得滴水不漏,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唉,我说不上来。这才多久?从郾都出事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几个月。”
裴旷转过头,看向楼霁,眼神里是实实在在的不解:“太可怕了,这已经不是长大或者懂事了,这简直像……” 他想起昨晚对方说“可能死在诏狱里了”的话,心头那股异样感再次翻涌,“像把过去的自己,连皮带骨地剥掉了。”
楼霁当然知道谢兰因经历了什么。韩师道的托付,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劫难和秘密,但他还不能对裴旷明言。
良久,楼霁才缓缓开口:“阿野,这世上的短与长,不能光用日子来算。”
他看向裴旷:“对有些人来说,一辈子的大风大浪,也磨不掉骨子里的天真。可对另一些人来说,一夜之间,就足以尝遍人间至苦,看透生死冷暖。有些变化,不是日积月累,而是摧枯拉朽。一把火,把能烧的都烧干净了,剩下的,或许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最不得已的样子。”
裴旷怔住了。他想起诏狱大火,尸骨无存的消息。一把火……
楼霁问:“你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
裴旷想了想:“哪里都不一样。”
“那他可曾害你?”
“目前没有。”
楼霁继续问:“阿野,那为师问你。如果他没有变,还是从前那个对你痴缠不休、行事不管不顾的断袖皇子,你们如今同在师门,朝夕相对,你又如何自处?”
裴旷被问得一怔。
如果谢知非还是那个谢知非?
他想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眼里只有他、会不管场合追着他跑、会用那种直白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眼神看着他的“师弟”……
“那我肯定……”裴旷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顿住,眉头皱得更紧。肯定怎样?避之不及?恶语相向?还是……
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立刻想出应对之法。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会觉得麻烦,会躲着。可现在,经过这两日短暂又别扭的相处,再让他纯粹用对待“麻烦”的态度去对待一个同门师弟,他似乎也做不到了。
他并不觉得从前的谢知非让人厌恶到无法忍受,也不觉得现在的谢兰因变得“正常”了,自己就该额手称庆,满心欢喜。
越想越烦,这不像他的风格,他一向是天塌下来也能扯出一套歪理把自己哄好、继续逍遥快活的主儿。可这件事,就像一根细刺,扎在肉里,不致命,却总在不经意间让他感到别扭,无法忽略。
楼霁看着徒弟脸上少见的纠结与茫然,心中暗暗惊讶。这混小子心大得很,如今为了这个新来的师弟,竟露出这般神色,倒是难得。
“我不知道。”裴旷最后有些泄气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刀鞘,“但肯定没现在这么省心。”
他嘴上说着“省心”,可语气里却没什么庆幸。
楼霁心下了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阿野,别急着去挖,也别急着下判断。时间还长,路也还长。是顽石还是美玉,是故人还是新知,总要慢慢看。”
说完,楼霁看了看天色:“歇够了就再练两遍‘沉锋式’,下午还要考校你步法。”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