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没怎么,觉得您今日和平时也不大一样,句句都像风老头会说的话,您平时哪儿有这个水平啊。”
“少废话,赶紧给老子滚去练刀。”
裴旷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原地,反复咀嚼着师父的话。
他望向偏厅,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里面那个沉静握笔的身影。
谢兰因,谢知非……
你真的,把谢知非忘了吗?
疑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藤蔓一样,更加顽固地缠绕上来。
他甩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握住赤箭,重新走向场中。刀刃破空之声再次响起,带着比之前更凝重的力道,仿佛要将那些无解的困惑,也一并劈开。
他一边机械地挥刀,一边忍不住回想:如果谢知非还是那个谢知非,他们现在会是怎样一番鸡飞狗跳?恐怕连片刻“平静”的同门日子都不会有。
心底那根刺,依旧存在。关于谢兰因,关于那场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还是在意了。
很在意。
楼霁在一旁看着,摇了摇头,却也没再出声呵斥。
有些事,有些心思,终究得当事人自己,一刀一刀,慢慢劈凿出清晰的轮廓来。
这时,偏厅的门开了。风敲竹率先走了出来,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谢兰因跟在他身后。
裴旷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拎起赤箭就迎了过去。
“风先生!”他换上一副笑嘻嘻的表情,“讲完啦?我师弟没给您添麻烦吧?”
风敲竹撩起眼皮看他:“你若像他这般添麻烦,老夫倒能多活几年。” 说罢,不再理会他,径自对楼霁点了点头,便朝自己住处走去。
谢兰因对楼霁行礼:“师父。”
楼霁温和道:“嗯。先去用饭吧,下午自有安排。”
“是。”
裴旷已经凑到谢兰因身边,很自然地把胳膊搭在他肩上,凑近了嗅了嗅:“唔,一身墨味儿。风老头是不是又给你开小灶了?讲什么了?跟我说说?”
谢兰因被他这亲密的动作弄得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推开,只是微微偏头,说道:“先生讲了《六韬》中文伐十二节,并论及当前北境与朝廷微妙之势。”
“文伐?啧啧,那老头就喜欢搞这些虚头巴脑的。”裴旷撇撇嘴,随即又好奇,“那你说说,怎么个微妙法?”
谢兰因看了他一眼,略一思索,道:“先生以为,朝廷近年对北境粮饷屡有拖延克扣,边军偶有躁动,表面看是户部空虚、吏治问题,实则背后或有更深层的制衡与试探之意。以饵取鱼,鱼可杀,此或为文伐之一。”
裴旷脚步一顿,搭在谢兰因肩上的手也微微收紧,脸上的嬉笑淡去几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继续说。”
谢兰因察觉到他的变化,语气依旧平稳:“先生还说,亲其所爱,以分其威。如今郾都政局纷乱,东宫之事牵连甚广,各派势力角逐。北境远离漩涡,看似安稳,却也可能成为他人眼中可拉拢或需削弱的目标。尤其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尤其是手握重兵、又与京中某些势力曾有联姻之议的将门。”
裴旷松开手,抱着赤箭,慢慢往前走:“风老头倒是看得明白。可惜,他只知道文伐,不知道我们边军儿郎,最不怕的就是这个。” 他拍了拍刀鞘,“刀子够快,什么伐都得趴下。”
谢兰因跟在他身侧,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刀能破阵,难破人心,更难防暗箭。师兄,明枪易躲。”
“行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裴旷甩甩头,用力揽了一下谢兰因的肩膀,“吃饭吃饭!下午还不知道俩老头又有什么折磨人的新花样呢!先说好,要是去翻土施肥,师弟你可得多出点力!”
谢兰因被他带得踉跄一步,有些无奈,却也没挣脱,只低声应了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