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正好，晒得人都懒洋洋的。

楼霁看看天色，又看看面前两个徒弟，沉吟片刻，对风敲竹道：“庭柳，下午你盯着阿野，把他那套刀法最后三式的衔接再磨一磨，力道是够了，灵巧不足。”

风敲竹面无表情地点头，目光扫向裴旷，后者立刻垮下脸，哀嚎：“不是吧先生！还要练刀？我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楼霁没理会裴旷的抗议，转向谢兰因，语气温和了许多：“兰因，你随我进山一趟。后山有几处地方，这个时节有些药材正该采认，你也顺便熟悉一下周遭环境。”

“是，师父。”

裴旷眼睁睁看着谢兰因跟着楼霁，轻松地背起一个小药篓，就这么“脱离苦海”了，而自己还要留在校场，面对风老头那张严肃的脸和似乎永无止境的“打磨”，心里顿时不平衡了。

“师父！您的心都偏到胳肢窝去了！凭什么师弟就能去游山玩水，我就得在这儿被先生操练！我也要进山！我也认识药！我认识狗尾巴草！”

楼霁回头，看了他一眼，憨厚的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笑：“你？你进山是认药，还是去祸害药材、撵兔掏鸟？上次带你进山，我那片好不容易找到的三十年黄精，是不是你一脚踩秃的？”

“那、那是意外！我当时在追一只特别肥的野鸡！要不是您打扰我就追上了。”

“所以，”楼霁一锤定音，“老实待着。庭柳，交给你了。” 说完，带着谢兰因，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裴旷垂头丧气，认命地转向风敲竹：“先生，咱们从哪儿开始？”

风敲竹没说话，只是拿起旁边一根准备好的、手腕粗的木棍，掂了掂。

裴旷：“……” 他觉得，下午大概不会好过了。

进了山，树木渐密，空气清新，鸟鸣虫嘶不绝于耳。

楼霁是个实在人，没一句废话，上来就开始教学。

他指着一株叶片呈锯齿状、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这是地榆，性微寒，味苦酸，收敛止血，治烫伤、便血不错。” 又拨开一片草丛，露出几棵贴地生长的细长叶子，“这是车前草，利水通淋，清肝明目……”

谢兰因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楼霁指认的草药，还会伸手轻轻触碰叶片，观察纹理，甚至凑近闻一闻气味。

楼霁心里颇为欣慰，觉得这孩子好学又沉静，比某个泼猴让人省心多了。

他继续讲解，走到一处岩壁阴湿处，指着一丛叶似掌状、开着黄绿色小花的植物：“看这个，七叶一枝花，清热解毒，消肿止痛，治蛇虫咬伤、痈肿疔疮有奇效，但本身有小毒，用量需谨慎……”

“师父，”谢兰因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恭敬，问出的问题却让楼霁一愣，“此物既名七叶一枝花，那若是长了八片叶子，或是开了两朵花，名字是不是要改，药效会变吗？”

楼霁：“……” 他行医采药几十年，还真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通常七叶就是七叶，一枝花就是一枝花，哪儿有什么八叶的？

他卡壳了一下，含糊道：“既是约定俗成之名，自然以常态为准。异变者极为罕见，药性或许有细微差别，需具体甄别。”

“哦。”谢兰因点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但没过一会儿，他又指着旁边一株开着蓝色喇叭状小花的植物问：“师父，这是桔梗吧？《神农本草经》言其主胸胁痛如刀刺，是因其形似利刃，还是其气能破瘀？”

楼霁刚想回答“其性辛散，能宣肺利咽，排脓散结”，就听谢兰因继续道：“若是形似，那刀有直刃、弯刀、短匕、长枪，疼痛感受是否也不同？若是气能破瘀，那这气是何种气？如何感知？是像风一样无形，还是像水一样有质？”

楼霁：“……” 他觉得脑门有点冒汗。这孩子的问题，每个字他都听得懂，合在一起怎么就这么……难以回答？这跟认草药有关系吗？

“还有，”谢兰因的思维似乎已经飘到了更远的地方，他看着林间穿梭的松鼠，若有所思，“师父，您说很多草药动物也会吃，它们是如何知晓药性的？是代代相传的本能，还是它们其实也有自己的医者和药理？若是后者，它们的药理与我们的，孰优孰劣？”

楼霁彻底无言以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贫瘠的语言和认知完全无法应对这种莫名其妙的追问。

他只能干咳两声，板起脸，努力维持师长的威严：“兰因！认药便专心认药！莫要胡思乱想，牵扯些不相干的！记住它们的模样、习性、药性便是！”

谢兰因立刻收敛神色，重新变得乖巧专注：“是，师父。” 仿佛刚才那些古怪问题不是他问的一样。

楼霁松了口气，继续讲解，心里却嘀咕：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这脑子跟常人好像不太一样。

这教起来，怎么比十个阿野还费神呢？

而另一边气氛就“热烈”多了。

风敲竹要求裴旷将“破军三式”每一式的起手、发力、转换、收势都拆解开，不仅要做出，还要说出其中的道理和可能的变招，力求“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裴旷哪里耐得住这个？比划了两下，就开始试图蒙混过关：“先生，这招不就是腰马合一，借旋转之力横劈嘛！道理简单，做出来才见真章！我给您舞一遍完整的看看？”

风敲竹竹尺“啪”地敲在案几上：“让你拆解！不是让你炫技！说，为何起手时刀尖要下压？重心为何在左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