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溜出房间,穿过寂静的院落。月光很好,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到了后院鸡舍边,裴旷示意谢兰因蹲在篱笆阴影里别动,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翻过不高的篱笆。鸡舍里的几只芦花鸡果然睡得沉,挤成一团。
裴旷屏住呼吸,瞄准最肥硕的一只,一把就精准地捏住了鸡脖子,那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咯”,就被彻底制服,动弹不得。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令人发指。
裴旷得意地朝篱笆外的谢兰因扬了扬下巴,用口型说:瞧见没?
不一会儿,裴旷便拎着一只刚过世的肥鸡溜了出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得手!走,去后山小溪边,那儿清净!”
裴旷熟门熟路地带着谢兰因溜到小筑后面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面,那里居然有个现成的小土坑,旁边还堆着些干柴。
“这可是我的宝地。以前馋了,就来这儿打牙祭。风老头鼻子灵,离远了才闻不着。”
裴旷显然是此中老手,没一会儿就利落地生起一小堆火,就着溪水把鸡洗干净,用树枝穿好,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火光跳跃,映着裴旷的侧脸。他一边转动着串在树枝上的鸡,一边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心情看起来极好。
谢兰因坐在一旁,抱着膝盖,看着火光中裴旷忙碌的身影,闻着那越来越熟悉的焦香,紧绷了一整天的心神,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好了!”裴旷撕下一条烤得金黄油亮的鸡腿,递到谢兰因面前,“尝尝师兄的手艺!独家秘制,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谢兰因接过,小心地吹了吹,咬了一口。外皮焦脆,内里鲜嫩多汁,带着炭火特有的香气和裴旷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他独家配比的调料味。
就是这个味道,他记得裴旷常说这是“裴氏秘传,只此一家”。其实调料也就那几样,但火候掌控得极好,外焦里嫩,香气独特。
“怎么样?”裴旷期待地看着他,自己也撕下另一条腿,大口咬下。
“嗯。”谢兰因点点头,眼睛在火光中亮亮的,“很好吃。”
“那是,你第一次吃这种味道吧,别人那儿可吃不着。”
“对了,”裴旷啃着鸡翅膀,想起什么,含糊道,“你那书童,泉安是吧?我怎么感觉他看我的眼神,跟我杀了他爹似的?我得罪过他?”
谢兰因动作一顿,垂下眼,用树枝拨了拨火堆,轻声道:“他觉得,当初在郾都,是你让我受了委屈。” 他没说是什么委屈,但两人心知肚明。
“哦。”裴旷闷闷地应了一声,把烤鸡翻了个面,“他那小身板,看着倒挺凶。”
为了打破这短暂的凝滞,裴旷岔开话题,说起白天的课业。“风老头今天差点把我脑子撬开往里灌道理!你说,练刀就练刀,非要说出个一二三四五,烦不烦?”
谢兰因想起下午自己那些让师父语塞的问题,嘴角微弯:“先生是希望你根基扎实,变化由心。不过拆解固然重要,但临敌之时,恐怕还是直觉更快些。”
裴旷眼睛一亮,猛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理儿!师弟,英雄所见略同啊!风老头就是太死板!还是你懂我!”
“咳,不说这个了。今天你跟师父进山,都认了什么宝贝?有没有发现什么吃了能变聪明或者力大无穷的仙草?分我点,明天好应付风老头。”
谢兰因想起那些让师父语塞的问题,嘴角微弯:“仙草没有。倒是见到了七叶一枝花,师父说能治蛇虫咬伤。”
“那玩意儿啊,没啥意思。”裴旷撇撇嘴,“还不如多认几种能吃的蘑菇野菜实在。我跟你说,后山有种灰褐色的蘑菇,炖汤鲜掉眉毛!就是得认准了,有些长得像的吃了能看见小人跳舞。”
“小人跳舞?”谢兰因好奇。
“对啊!祝三那傻子就误吃过一次,抱着柱子嚎了半宿,非说看见了穿花裙子的仙女围着他转,要给他唱曲儿。”裴旷说起兄弟的糗事,眉飞色舞。
谢兰因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眼舒展,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我问七叶一枝花若是八叶两朵还叫不叫这名字,药效变不变,师父他答不上来。”
裴旷一听,乐了:“哈哈哈哈!这种问题也想得出来!不过你说得对啊,万一真有人找到八叶的,难道要叫八叶两枝花?听着就怪!药效嘛说不定真有点不一样?毕竟长相都变了!”
“师兄也觉得有可能?”
“那当然!万事万物,哪有一成不变的!”裴旷说得斩钉截铁,又撕下一块鸡胸肉,“就像这烤鸡,火候差一点,味道就不一样!我这调料,多一点少一点,也是天差地别!”
“对。”谢兰因点头,“师父说车前草利水,可若是长在旱地极少得水滋润的车前草,与长在水泽丰沛之处的,药性会完全相同吗?地之气是否也会入药?”
裴旷被问住了,但觉得这想法很有意思,两人就着完全不搭边的话题,居然聊得热火朝天,颇有些“英雄所见略同”的架势。
裴旷一边吃着,一边看着火光映照下谢兰因带笑的脸。
那双总是有些疏离的眼睛,此刻弯着,里面跳动着明亮的火光,生动极了。他会因为烤鸡好吃而微微眯起眼,会因为争论某个无厘头问题而较真地蹙眉,也会被裴旷的歪理逗笑。
这样的谢兰因,有点陌生,却又奇异地有点像记忆里那个说着“心向往之”的谢知非了。不,也不算完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