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旷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都不认识眼前人。这个人像有许多副面孔,在郾都是痴缠热烈的皇子,初到北境是沉静疏离的师弟,此刻又是会偷鸡、会问奇怪问题、会因为烤鸡而开心的一个挺有趣的人。
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张面孔?哪一张才是真的?
抛开之前那些让他心烦意乱的“追求”和“赐婚”不谈,只是作为师弟的话……
裴旷咬了一口鸡肉,偷偷瞥了一眼正小口啃着鸡翅、腮帮子鼓起的谢兰因。
好像确实还不错。怕就怕现在这个也是假的,不过是用来迷惑他的千面之一。
“喂,师弟,”裴旷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少了些戏谑,多了点随意,“以后饿了就跟我说,别傻乎乎自己忍着。咱们师兄弟,有福同享,有鸡同偷!”
“好啊。”
一只鸡很快被两人分食殆尽。裴旷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招呼谢兰因:“走了走了,回去睡觉。明天要是被师父发现鸡少了一只,你就说可能是被黄鼠狼叼走了,知道不?”
谢兰因看着他一本正经地教自己“抵赖”,忍不住笑了,点头,“是,黄鼠狼叼走的。”
重新躺回床上,肚子里有了热食,身上也暖洋洋的,气氛比前两晚不知融洽了多少。
“师弟,你觉得洛北怎么样?”裴旷望着帐顶,问道。
“很好。”谢兰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天很阔,风很烈,人也直爽。” 他顿了顿,“和郾都不一样。”
“那是自然。”裴旷有些得意,“郾都那地方,弯弯绕绕太多,憋屈。哪有咱们这儿痛快!以后有机会,带你去跑马,那才叫一个畅快!”
“等过些日子,我带你去北擎关外看看,那儿的草场才叫开阔!夏天的时候,望乡花开得到处都是,风一吹,刷刷地响。”
“望乡?”谢兰因轻声重复,这个名字让他心头微动。
“嗯,一种淡紫色的小花,不起眼,但到处都是。听说戍边的将士看了会想家。”裴旷顿了顿,又说,“还有哑泉,两人同饮必有一人失声,当地男女用来试真心,可有意思了……”
“你去过丹阳吗?祝三他们家那边,全是沙漠戈壁,一眼望不到头,晚上星星特别亮,就是白天能晒脱皮,不过他们那儿的烤全羊是一绝,下次让他弄一只来尝尝……”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洛北的风物,又说起到时候可以叫上祝三,去丹阳看看大漠。
谢兰因起初还“嗯”、“哦”地应着,听着那低沉而富有生气的声音在耳边描绘着广阔的天地,熟悉的地名和景色勾起了前世的记忆,混合着此刻的温暖,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宁。
眼皮渐渐沉重,白日的疲惫和饱腹后的舒适涌上来,裴旷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像催眠的曲调。
“……所以说,还是咱们洛北好,地广人稀,自在!等以后……”
裴旷正说到兴头上,忽然发现旁边没了回应。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到谢兰因已经合上了眼睛,呼吸均匀绵长,竟不知何时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笑。
裴旷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张沉睡中显得毫无防备、甚至有些稚气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夜晚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喂,谢兰因……”
“你以前在郾都,是不是从来没这么偷偷摸摸吃过东西?”
“其实这样挺有意思的,对吧?”
“以后师兄还带你偷。不过得小心点,别让风老头逮着。”
“其实洛北挺好的。虽然风沙大,冬天冷,但天高地阔,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你会喜欢这里的。”
“你在这儿我觉得挺好的。”
“比在郾都强。”
“我就姑且当你是真心的吧。好好学,好好活。好好当师弟,师兄罩着你,以前的事,翻篇了。”
他断断续续地又说了几句,直到自己也泛起浓重的睡意,才打了个哈欠,翻过身,嘟囔着:“算了,跟你说你也听不见。睡觉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