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兰因小筑里的鸡飞狗跳从来没有停过。
师兄弟之间虽然谈不上亲近,却不似最初的剑拔弩张。就像两股对冲的溪流,在狭窄的河道里磕磕绊绊流淌了一段后,终于勉强合流。
这天午后,裴旷正被风敲竹按着脑袋临帖,手腕酸得直抖,心里把风老头骂了八百遍,琢磨着晚上是不是该再去偷只鸡补补。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裴旷一听见动静字也不练了,笔一扔就往外张望,巴不得来点什么事可以不用练字。
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正是离曜。
“主子。”离曜对着裴旷行礼,目光掠过旁边的谢兰因时,微微一顿,随即如常移开。
“回来了?”裴旷丢开笔,松了口气,“正好,郾都有什么新鲜事?说来听听,让风先生也开开耳界,别整天就知道之乎者也。”
离曜站直身体,言简意赅:“太子殿下月前于东宫饮鸩自尽。”
院内骤然安静。
风敲竹手中的笔顿在半空,一滴墨落下来,在宣纸上洇出一团浓黑。
“当真是自尽?”裴旷想不明白,谢元基这是要干嘛,难道还要对这几个儿子赶尽杀绝不成。
“畏罪?还是心死?” 风敲竹闻言看向离曜,“朝中如何反应?陛下呢?”
离曜答道:“属下得到的消息是陛下震怒,但很快便下令秘不发丧,只称太子急病暴毙。三司会审暂停,涉及太子一案的相关人等,部分被秘密处置。如今朝野议论纷纷,但私下已在准备新的储君人选。”
“莫非是……”楼霁听的心惊。
风敲竹:“不会是陛下所为。且不说陛下属意一直都是太子,陛下子嗣不丰,余下唯有翊王一子,此子不堪大任,并非上选,不至于此。”
那能是谁,谁有这个本事在东宫杀人,杀的还是储君。
裴旷心中念头急转。按理说若谢君珩真是死于非命,宫里不该是这般反应。秘不发丧,急病暴毙,这遮掩的架势,倒像是不愿深究?这是要包庇真凶?
这老皇帝该不会真动了传位给亲妹子的念头吧。可是暗杀也不似谢羽贤的手笔啊。
不能是她,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阿野,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有什么见解说出来咱们刚好交流一下。”风敲竹见裴旷发呆,爱点人的老毛病一下子又犯了。
裴旷一脸假笑,“没什么,先生您接着说。”
风敲竹瞪了他一眼继续说:“东宫一倒,储位空悬,朝局必生巨变。国不可一日无储君,下一个东宫,恐怕非翊王莫属。一个易于掌控的储君,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更合适。有些人怕是要趁此机会,更进一步了。”
裴旷已经走了过来,眉头紧锁:“先生,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风敲竹:“你爹的消息,总比你灵通些。”
裴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老爹给风老头通气了。他狐疑地看着风敲竹:“您不是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吗?”
“今时不同往日,我如今也想听听这窗外事了。”
裴旷看着他摩挲扳指的动作,心中一动,隐隐觉得这枚扳指似乎有些故事,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裴旷刚要回去坐着,一回头,却看见谢兰因低着头,嘴角微微翘着。
在笑?
裴旷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他定睛再看,没错,是在笑。
这下倒是让他摸不着头脑了,这是难过到失心疯了?
裴旷忍不住刺了一句:“我说师弟,你这颗心生的也太凉薄了些吧,这你都笑的出来?”
谢兰因还是在笑,眼里没有半分阴云:“师兄错怪我了,我非是幸灾乐祸,是实打实的高兴。”
裴旷听的心头一跳,谢君珩怎么说也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兄弟,这人得多可怕啊。
“太子那样的人活在东宫才是真的死了,如今去了黄泉享福未必不是好事。”谢兰因对自己这番话深以为然,他甚至无端想起了当初那口比翼双飞棺,那可真是一口好棺。他替自己备过,替兄长却没能备上。
裴旷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毕竟是一条人命,好死不如赖活着”,可看着谢兰因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忽然间,之前所有关于谢兰因性情大变的困惑、关于皇家父子兄弟猜忌的听闻、关于那场诡异赐婚的迷雾似乎都被这句话照出了一角狰狞的轮廓。
生在皇家,究竟是怎样的人间地狱,才能让一个人对亲兄长的死,说出“实打实的高兴”?
风敲竹深深看了谢兰因一眼,他没有评论谢兰因的话,只是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在那一团墨迹旁,缓缓写下两个字。
“乱始。”
窗外,北境的风呼啸而过,卷起干燥的尘土。郾都的血雨腥风似乎都被苍茫的山峦隔在了很远的地方,一点儿闻不到血气。
“行了。”最后还是楼霁打破了沉默,“人死不能复生,京里的事,咱们在这儿操心也没用。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离曜一路辛苦,先去歇着。”
离曜应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