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旷站在原地,看着谢兰因转身的背影。那背影清瘦依旧,和他初来兰因小筑时没什么两样。可裴旷总觉得,今天这个背影,比往常多了一点什么。
他忽然想起谢兰因方才说的那句话:“太子那样的人活在东宫才是真的死了。”
那样的人。哪样的人?温厚的?仁善的?不适合当太子的?
还是挡了别人路的?
裴旷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练了一半的字帖,又看了看风敲竹写的“乱始”二字,今天这字,怕是练不成了。
“先生,”他难得主动开口,“您说,这乱,才刚开始?”
风敲竹没有回答,只是将那两个字轻轻吹干,折起来,收进袖中。
“去把你那字写完。”他说,“天塌不下来。”
裴旷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乖乖坐回去,拿起笔。
可写了两笔,他又忍不住抬头,往谢兰因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安安静静的。
就像那个人一样,安安静静的,让人看不透。
裴旷低下头,继续临帖。
只是这一下午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比往常还要难看三分。
不过风敲竹说的没错,天确实没有塌下来。
兰因小筑的日子照旧过。楼霁的菜园子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风敲竹的课该上上,该骂人骂人。裴旷的功课该练练,该偷懒偷懒。唯一的变化,是谢兰因比从前更安静了些。
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倒像是心里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
裴旷注意到,他经常坐在院子里发呆,没事的时候就坐着,一坐就是好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反正他看着跟和尚打坐也没什么两样。
裴旷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坐着的时候,本想上去说点什么,但不知为什么,脚迈出去半步,又收了回来。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没有打扰师弟参禅。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次他都远远看着,没有打扰。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毛病。大概是觉得那个人难得的安静,不该被自己这种粗人破坏吧。
祝良辰倒是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他隔三差五就来兰因小筑蹭饭,来了就大呼小叫,满院子追着楼霁养的鸡跑,美其名曰“改善伙食”。有一回他追鸡追到谢兰因面前,那人正坐在石桌旁看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师弟!”祝良辰气喘吁吁地趴在石桌上,“你怎么跟个菩萨似的,一动不动?”
谢兰因翻了一页书:“因为我不是鸡。”
祝良辰噎了一下,转头对裴旷告状:“阿野!你师弟欺负我!”
裴旷正靠在树干上啃果子,闻言懒洋洋道:“他说的也没错啊,他确实不是鸡。”
“我是说他不理我!”
“人家看书呢,理你干嘛?你比书好看?”
祝良辰气得跳脚,骂骂咧咧地继续追鸡去了。
裴旷咬了一口果子,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谢兰因身上。那人低着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肩头,斑斑驳驳的,衬得整个人格外安静。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裴旷忽然想起一个词,岁月静好。
然后他被自己这个想法恶心到了,猛咬了一口果子,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师兄,”谢兰因头也没抬,“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裴旷没理他,心想他果然没猜错,这人果然就是郾都来的奸细,妄图噎死他好来夺洛北的权。
忽略小辈的胡闹,兰因小筑可以说是风平浪静。风敲竹偶尔会收到从郾都传来的消息,都是些朝堂上的动向,翊王被册立为太子的呼声越来越高,长公主的势力在暗中扩张,宣国公府的门前车马比从前更热闹了。
乱始。他那天写的这两个字,像是一个预言,也像是一个倒计时。
裴旷有时候会想,风老头到底在等什么?或者说,他在准备什么?
但他没有问。他知道问了也白问,风老头八成会瞪他一眼,说“练你的字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放不下的东西。风老头有,他有,祝良辰那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大概也有。至于谢兰因——
他想起那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的样子,那个人放不下的东西,大概比谁都多。
但又好像,比谁都少,每天能看着天上的几朵云好像就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