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八月的门,洛北的天就一天比一天高了起来。
兰因小筑院子里的那棵老柿子树挂了果,青涩涩的,还不到吃的时候。秋风已有了萧瑟之意,裴旷有回被罚早起练刀,只穿了一件单衣,被冷风一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被风敲竹看见了,骂了半刻钟“不知冷热的东西”。
不过这厮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是这么个不分冷热的天气,合该是个记不住时令的糊涂种。说起来他的生辰也快要到了。
这事儿在兰因小筑里本来没什么存在感。裴旷自己不提,谢兰因不问,楼霁大概记得但不觉得是什么大事,风敲竹就算记得也只会说一句“多大的人了还过什么生日”。
还是祝良辰大嘴巴,某日来蹭饭的时候嚷嚷了一嗓子:“阿野!咱爹说了八月十六让你回去吃饭!不许瞎跑!”
裴旷正蹲在院子里啃果子,闻言差点噎住:“多大的人了还过生辰?”记得去年他就嫌太尴尬愣是一个人跑出去鬼混,丢下一众人吃了顿无缘无故的席。
“你爹惦记你呗!”祝良辰笑嘻嘻的,“再说了,好不容易把你从郾都捞回来,不得好好庆祝庆祝?你爹说了,就自家几个人,让兰因小筑的人都去!”
“你们去吧,我不去了。”风敲竹当即表态。让风先生出一次门可以说是比登天还难了。
楼霁打量着还是该走上一趟,“走吧,老风,替人带了这么久儿子也该去讨点报酬不是,不吃白不吃啊。”
“您要是不去,那我也不去了。”裴旷无赖道。刚好有人陪他一起耍赖,他是乐见其成。
“哼!”风敲竹甩袖回了屋,留给众人一个冷漠的背影。
楼霁知道这就是去的意思了,“风先生赏脸了,寿星就别耍赖了。”
这么一圈下来,就剩一个人还没表态了。
裴旷状似无意的问:“你去不去?”
“侯爷相邀,岂有不去之理。”
裴旷“哦”了一声,继续啃果子,没再说话。只是啃着啃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谢兰因没看见。或者说,他假装没看见。
到了八月十二,谢兰因跟楼霁告了假,说要下山去镇上买点东西。楼霁正在菜地里捉虫,头也没抬:“去吧去吧,顺便帮我带包盐回来,厨房快没了。”
“好。”
他没有叫泉安。那小子前几天在街上看见几个巡逻的兵,羡慕的不行,裴旷那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发善心,竟然送了泉安一套盔甲。泉安被那盔甲刺激得不轻,现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练得浑身是汗还乐此不疲,谢兰因实在不忍心打扰他。
白水村的集市他倒是逛过一次,集市不大,但也有不少村民,很是热闹。谢兰因先去了杂货铺,帮楼霁买了盐,又买了些针头线脑的东西,然后开始漫无目的地逛。
他不知道该送什么。
他其实给裴旷送过生辰礼物。有一年送了一方端砚,裴旷说“我一个武夫用这个干什么”,但还是磨了墨写了几个字给他看,写得歪歪扭扭的,丑得要命。
现在送什么好?还是端砚?裴旷那手字,用端砚简直是糟蹋东西。
而且,他们现在的关系,送什么都觉得不对。太贵重了,显得刻意。太随意了,又显得敷衍。太用心了,怕人看出来。太不用心,又对不起自己这份心。
谢兰因在镇上转了两圈,看了笔墨铺子、布庄、书肆,都没有合适的。他甚至去看了首饰铺子,然后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了,赶紧出来了。
从铁匠铺里传出的叮当声,隔着半条街就听得清清楚楚。
谢兰因本已走过了那扇门,却又退了回来。铺子不大,炉火烧得正旺,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刀具,也有几把看着像模像样的短剑。一个铁塔似的大汉正抡着锤子,叮叮当当地砸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火星子溅了一地。
谢兰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傅,能借您的家伙什用用吗?”
大汉停下锤子,抬头看他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打什么?”
“匕首。”
大汉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块铁坯丢回炉子里,用下巴点了点墙角的另一块铁料:“那块,边角料,不收你钱。打坏了不用赔。”
这便是答应了。
谢兰因挽起袖子,走到砧前。炉火烤得他脸发烫,大汉递过来一把火钳和一副脏兮兮的皮围裙,他接过来系上,又接过锤子,比想象中沉得多。
第一锤砸下去,歪了。铁坯滑到一边,火星子溅到手背上,烫得他嘶了一声。大汉没说话,只是用火钳把铁坯拨回原位,下巴一抬,示意他继续。
每一锤下去都是歪歪扭扭,深浅不一。铁坯在他手里像条不听话的泥鳅,锤子落下去就往旁边跑,砸出来的形状歪七扭八,离“匕首”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谢兰因咬着牙,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在砧上。
大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锤子不是你这么使的。”他握着谢兰因的手,带他砸了一锤,“手腕要活,力道要匀,跟着铁走,别较劲。”
那一锤落下去,铁坯终于老实了,顺着锤面延展开来,有了点该有的样子。
谢兰因眼睛一亮,又砸了几锤,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再像个被踩扁的虫子了。
淬火后,大汉给他搬了个小凳子,又递过来一块磨刀石:“慢慢磨。”
谢兰因磨了很久,中途大汉又去招呼了几个客人,卖了一把菜刀和一把镰刀,回来的时候他还在磨。
“行了,”大汉看了一眼,“再磨就没了。”
谢兰因停下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不刮手,但轻轻一压,一道细痕就印在了指腹上。够了。
缠完绳,他端详了一下成品。
说实话,不太好看,和铺子里那些规规矩矩的匕首比起来,这把东西实在寒碜。
谢兰因想了想,又拿起那把刻刀,在刀柄末端歪歪扭扭地刻了一个字。
旷。
刻完他看了一眼,觉得这个字大概是他这辈子写得最难看的字。但也没办法了。
“师傅,多少钱?”
大汉看了一眼那把匕首,又看了一眼他,哼了一声:“边角料,不收钱。”
谢兰因知道这是客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砧上。大汉皱眉,把那银子推回来:“说了不收。”
“那请您喝酒。”谢兰因把银子又推过去,笑了笑,“多谢师傅教了这许久。”
大汉看了他一眼,没再推。他把银子收进围裙口袋里,瓮声说了句:“下回来,锤子别使那么大力气。”
“好。”谢兰因应了,把那把匕首用布包好,揣进怀里。
走出铁匠铺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