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匕首贴着胸口,硬邦邦的,硌得他有些疼。也不知道裴旷会不会喜欢。
谢兰因加快脚步往回走,怀里的匕首跟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像是在提醒他八月十六,快到了。
拐过街角的时候,他走的太急险些和一个人撞上。
“抱歉抱歉。”他侧身避让,一抬头,愣住了。
灰布僧衣,面容清瘦,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正安安静静地站在路中间,像是专门在等他。
泊一。
可他当初去永宁寺拜访,永宁寺的小沙弥分明说泊一已经圆寂了啊。
但现在,泊一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连那串佛珠都和他前世在洛北见到时一模一样。
谢兰因一万个不明白:“大师不是圆寂了么?”
泊一看着他,微微颔首,算是对谢兰因的回应。
“老衲是圆寂了。”他说,“但死人,也是可以出门走走的。”
谢兰因:“……”
这个笑话太冷了,冷到他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他盯着泊一看了许久,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看到那串捻动不停的佛珠,从洗得发白的僧衣看到脚上沾了泥的布鞋。
是活的。是真的。
“大师是假死?”
泊一摇了摇头,“老衲在郾都住了太久,该走了,不告而别,总是不好。索性走的彻底些,也省了许多麻烦。死的是那个在永宁寺敲木鱼的泊一。现在的不过是个到处走的闲和尚。”
“那大师怎么会在此处?”谢兰因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紧一些。
“云游至此。”泊一答得坦然,“倒是殿下这一路,走得辛苦。”
谢兰因一脸惊恐的看着泊一,像是看见了什么噩梦。在泊一那双眼睛里,他就像被剥光了站在冰天雪地里,什么都藏不住。
“有些花,开过一次就该谢了。可偏偏有一朵,谢了又开。即便如此,却也算不得活物了。殿下也不必惊疑,老衲方才就说过了,死人也是可以出门走走的。”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像两块被时间遗忘的石头。
过了半晌,泊一开口了,“施主心中,可有疑问?”这回又换回了原来的称呼,那声殿下原本也就是故意的,好叫谢兰因知道罢了。
谢兰因想问的可太多了。为什么是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批命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到底知道多少?
可这些问题涌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大师是特意来找我的?”
泊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灰扑扑的,用麻绳扎着口,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他递过来,谢兰因下意识地接了。布包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这是什么?”
“施主日后便知。”
“什么时候?”
泊一没有回答。
谢兰因只好换个问题:“若是一个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该如何自处?”
“施主说的不该,是天道不该,还是人心不该?”
谢兰因愣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老衲以为,”泊一缓缓道,“天道之下,万事万物皆有其理。看似不该之事,或许正是天道运转的一环。施主觉得不该,可焉知不是本该?”他从袖中摸出一物,递到谢兰因面前。
是一枚小小的菩提子,暗红的血菩提。有传言说是人血浸的,这么一看,真像血凝成的一般。
“老衲与施主有缘,此物赠与施主,就算是见面礼吧。”泊一将菩提子放在他掌心,“施主慧根深种,只是心事太重。往后山高水长,愿施主走得轻省些。”
“施主,后会有期。”
“大师留步!”谢兰因叫住他,“在下还有一问,那个批命到底是什么意思?”
泊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施主,”他的声音很轻,“有些话说出来就不是天意了,是人意。人意一掺,天意就变了。贫僧不能说。”
“那大师为何要来等我?”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旋。
“施主,那个布包,到了该打开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你记得的,都是真的。你放不下的,都还有机会。但路怎么走,是你自己的事。天意给了你一次机会,却不会给第二次。”
灰布僧衣在风中微微飘动,佛珠的碰撞声一下一下的,清脆而遥远。
泊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天日之表,隐于九重。木昍开雾,火昱照途。非知非觉承天启。入旷野,见尧都。”
谢兰因听出来了,这是当年那个批命──所谓的天日之表。
“殿下若执意要求个因果,”泊一的声音忽然远了,像是已经走出了这个世界,“那老衲只能告诉殿下,此身非己有,此命不由人。此身此命,皆作天日长囚,不得自由。”
“这就是殿下要的因果。”
最后几个字飘过来的时候,路上只剩了一片灰扑扑的暮色。人走远了,声音也不见了,只有风还在一阵一阵地吹。
谢兰因站在原地,攥着那个布包,一动不动。
此身非己有,此命不由人。此身此命,皆作天日长囚,不得自由。
此刻,谢兰因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却仿佛置身于无边旷野,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只剩下无尽的茫然。
他忽然想笑,问了半天,求了个“不得自由”,又实在笑不出来,只好把布包揣进怀里,和那把匕首贴在一起,又收好了菩提子。
施主慧深,惜乎缘浅。
前世泊一走的时候同他说了这话。这老和尚怎么每次都说这么晦气的话,自己也是倒霉,一句好话都落不着。
谢兰因加快脚步,怀里的匕首和布包跟着他的步伐一起一伏,像两颗不一样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