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一的话像石头沉进深潭，咕咚一声，便没了动静。谢兰因把那布包收了起来，刻意不去看它。

八月十六，转眼便到了。

裴旷一大早便站在门口。说是迎宾，其实拢共也没几个人，兰因小筑的几位，加上祝良辰，勉勉强强才凑齐一桌。但他爹说了，定远侯府的门面不能倒，管他来几个人，站还是要站着。

“大高个子门前站，不会干活也好看。”裴方朔原话如此，说完还拍了拍裴旷的肩膀，“你也就这点用处了。”

裴旷：“……”

所以他堂堂定远侯世子，生辰这天最大的作用，是当个门神？要是早知道是这么个意思，他打死也不会提前一天回来。

定远侯府离小筑颇有一番距离，兰因小筑一行人也是早早的出了门。

楼霁赶着一辆板车，车上装着两坛子他自己酿的果酒和一大筐刚摘的秋梨，算是兰因小筑的贺礼。风敲竹坐在车上，抱着手臂，脸色淡淡的，看不出是去赴宴还是去上坟。

那驴车已经满员了，剩下的三人只得走着去，这么一段路走下来还是费了一番力气。

快到侯府门口时，远远便看见一个人影立在门前。

裴旷今日换了件新的红衣，衬得他整个人格外精神。他站在门口，腰背挺直，双手背在身后，端的是一副正经八百的少主人模样，如果不是笑的太欠揍的话。

楼霁赶着驴车到跟前，裴旷立刻凑上来：“师父！先生！你们可算来了！”

楼霁笑呵呵地跳下车，拍拍他肩膀：“又长了一岁，懂事了没？”

“那必须的。”

风敲竹从他身边走过，上下打量了一眼，难得没有挑刺：“还算有模有样。”

裴旷受宠若惊，差点没站稳。

谢兰因跟着楼云生进门。裴旷的目光越过师父和先生，落在他身上：“来了？”

“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裴旷侧身让开门口：“先进去吧，咱们早点开席。”

楼云生听乐了：“义父、先生，咱还是快进去吧，寿星饿的要啃大门了。”

谢兰因往里走，经过裴旷身边时，袖口被轻轻扯了一下。

“今天，”裴旷有点不太自然，“你坐我旁边，我有事和你说。”

谢兰因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打断。

“大帅！”

裴旷伸手去拦，没拦住。那蠢狼已经扑到了谢兰因面前，却没有扑咬，而是围着他又嗅又转，尾巴摇得像条狗。

“别怕，”裴旷赶紧上前，“这赔钱货不咬人。就是看着凶，”他有些难以启齿，很是丢脸地承认，“其实跟狗差不多。”

“好了，”裴旷赶紧过来拽，“别闹！吓着客人！”

可大帅根本不理他，两只爪子死死扒着谢兰因，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委屈。

谢兰因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大帅立刻眯起眼睛，尾巴摇得更欢了。

裴旷在旁边看呆了。这赔钱货虽然只认吃不认人，但对两手空空的陌生人倒从不这样热情。他正想说什么，就听谢兰因开口了。

“九转长生无量寿经不死幽都大帅，你怎么还是这么没规矩？”

被谢兰因用一长串莫名其妙的名号称呼，大帅竟然“嗷呜”一声，蹦的更欢快了。

谢兰因自己也愣住了。

这是他前世闲得慌，翻了几天的道藏才起的法号，平日里也不叫，只是偶尔逗它的时候才会喊出来。

今生他还没来过侯府，没见过这头狼，可这些话，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像是他根本没有经过脑子，只是身体自己记着。

裴旷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它叫大帅？刚才喊的一长串又是什么东西？”

“师兄方才不是喊它了？至于那个，我随口起的，”他低下头，揉着大帅的耳朵，“它长得像个有法号的。”

裴旷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看自家那头毫无骨气的狼，嘴角抽了抽：“它平时不这样。”

“是吗？”

“真的。它上次对人这么热情，还是我爹给它带了半扇羊。”

谢兰因低头看着大帅，大帅也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前世大帅陪了他很多年。他病重的时候，大帅就趴在他床前，哪儿也不去，谁来都不让靠近。裴旷说，它比人还念旧。

“好了，”他揉了揉大帅的脑袋，声音更轻了，“好了，别闹了。”

大帅又蹭了蹭他的手心，终于肯放下前爪，乖乖地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还在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裴旷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狼是他养大的，对他都没这么亲过。

“看来大帅是真喜欢你。”裴旷闷声说了句，侧身引路，“走吧，进去说话。”

谢兰因跟着往里走，大帅亦步亦趋地跟在脚边，时不时用脑袋蹭一下他的手，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没走几步，一个和泉安差不多大的少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上下打量谢兰因：“你就是我哥的师弟？长得真好看！比我哥好看多了！”

裴旷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会不会说话？”

“实话嘛！”裴季远捂着脑袋，冲谢兰因咧嘴一笑，“我叫裴季远，家里最小的。听说你叫谢兰因是吧？好名字。”

谢兰因忍不住笑了：“多谢。”

前世他们关系不错，他记得这小子十八那年偷偷喜欢上了一个卖花的小姑娘，不敢跟家里说，倒先跑来跟他这个二嫂商量。

裴季远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帅从来不跟生人亲近的，你是头一个。你是不是以前养过狼？”

谢兰因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