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兰因没有回答,只是忽然把手探进怀里,窸窸窣窣地掏着什么。
裴旷余光一直瞟着那只探入衣襟的手,不知不觉往边上挪了半寸,心跳也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这人喝成这样,还能掏出什么好东西来?
谢兰因的手刚抽出来,裴旷就吓得差点从屋顶上弹起来,指着那明晃晃的东西大喊:“哎!你掏刀干什么,要谋杀同门啊!”
谢兰因愣了一下,又在身上摸索一阵,终于摸出刀鞘,慢吞吞地把匕首插回去,然后双手捧着,递到裴旷面前。
“师兄,生辰吉乐。”
裴旷看着那把匕首,又看看谢兰因。那人正冲着他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做了件多了不起的事。
他犹犹豫豫地接过来,心说这玩意儿到底是生辰礼还是这酒鬼耍酒疯拿来逗他的?但谢兰因还在那儿傻乐,他便也陪着笑了两声,低头打量起手里的东西。
这一看,笑容差点没挂住。这东西是真丑啊,哪家铁作做出这么个东西来都得让祖师爷蒙羞。
“师弟,你哪儿来这么个宝贝啊。”他心口不一地夸了一句,语气真诚得连自己都觉得假,毕竟这玩意现在是他名义上的生辰礼物。
“我去铁匠铺打的,师兄不喜欢吗?”谢兰因肉眼可见的失落,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方才还亮着的眼睛瞬间黯了下来。
裴旷有扫了一眼那匕首。
刀鞘上歪歪斜斜地刻着一个“旷”字。
那笔法,和他裴大师的大作相比,简直可以说是难分伯仲。
还真是送他的生辰礼啊。
“那个,师弟,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赶忙找补,“这玩意儿我挺喜欢的。锋不锋利另说,单论这造型,拿去吓唬人倒是比其他刀剑好使。不愧是我师弟,这匕首如此别致,寻常铁匠如何打得出来!”
谢兰因看着他,眼睛又亮了起来:“你喜欢就好。”
他把酒坛递过来,裴旷接住,仰头灌了一大口,决定不再计较匕首丑不丑的事了。夜风一吹,酒意上涌,他忽然想起谢兰因把他叫到边上来是有正事的。
“你要和我说什么来着?”
谢兰因歪着头想了想:“不是你有事要和我说吗?”
“有吗?”
裴旷刚问完就想起来了,还真是他先和人家说有事要说的。他原意是今日把话说开,可眼下酒喝了不少,月亮也看了,匕首也收了,那些话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长痛不如短痛。
“你知道我一直在怀疑你吗?”
谢兰因没有意外,他从来没有指望当初那番话就能说服裴旷:“我知道。”
“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没抓到你的把柄,姑且相信你真是来当师弟的。”裴旷喝了口酒,转头看他,“我不喜欢同门猜忌。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怎么样?”
谢兰因或许醉得厉害,眼神迷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
“好啊,君子坦荡荡,不如一吐为快。”他仰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师兄既然好奇,那我先来吧。”
“我确实是别有用心。”
裴旷的心跳漏了一拍。
“受韩太傅所托,欲返郾都,翻天覆地。”谢兰因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并且,要为一位故人复仇。”
“翻天覆地?”裴旷重复了一遍,“你要翻什么天,覆谁的地?”
谢兰因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映着裴旷的脸。“煌煌天日,鬼蜮横行。太傅送了我一把火,要我去烧了那摊烂泥。”
裴旷睁大了眼。
这话可以说是大逆不道。可谢兰因说得是那样理所应当。
“你要烧的,”裴旷压低声音,“可是你们谢家的江山。”
谢兰因忽然笑了。
“是啊,谢家的江山。但不是我的,是他们的。”
他看着裴旷,目光清亮,“师兄不也想烧了它吗?”
裴旷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些许凉意。
然后他也笑了。
“是啊,我也准备了一把火。只是没想到师弟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这不是巧了嘛。我就说嘛,师弟怎么会突然心悦于我,原来是同道中人啊。”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第一次这么轻描淡写的谈论这件事,说完就别过头,假装在看月亮。
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地说:“师弟的意思,是要同我联手吗?”
谢兰因沉默了片刻。
“是。”他说,“但我不是突然心悦于你。”
裴旷一愣。
谢兰因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月亮,自言自语:“那件事,和这件事,不是一回事。信不信由你。”
我不怕生离,也不怕死别,只恨此生陌陌,情字难绝。我想你知道,想你相信,想你记得谢知非。
裴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信吗?
那些事,和“翻天覆地”有什么关系?
他想了很久,终于承认自己想不通。
“我信。”
谢兰因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裴旷没有解释,只是把酒坛子举起来,朝他晃了晃,“我敬你。”
裴旷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也不擦,眯了眯眼,又把酒坛递了过去。
谢兰因接过来,也喝了一口,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可他却笑得比方才还开心,像是咳嗽和眼泪都成了这夜里顶痛快的事。
裴旷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嘴角:“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谢兰因咳完了,直起腰,他抱着酒坛,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给师兄讲个故事吧。”
裴旷偏过头来看了谢兰因一眼,眉梢微挑。
“故事?”
“嗯。”谢兰因把酒坛放在两人之间的瓦片上,“一个狼和白鹤的故事。”
裴旷靠在屋脊上,双手枕在脑后,满不在乎道:“讲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谢兰因也学着裴旷的样子向后靠去,看了他一眼,眼中还有几分醉意。